指节如铁箍般深陷,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节深处。
“阿卿……”
时卿垂眸,却见谢九晏的薄唇微微翕动,大半面容依旧深埋在冰冷的尘埃与散乱的墨发之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呓语,颤抖着传入她的耳中。
“我错了……”
第53章
冰冷、粘腻、无边无际的黑暗。
谢九晏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挣扎,那湿滑沉重的淤泥都更凶猛地裹缠上来,挤压着他的胸腔,掠夺着所剩无几的气息。
感官如同被毒蛇缚住,越收越紧,他越是奋力想要挣脱,越是下陷得更深、更快。
肺腑间灼痛蔓延,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识海深处回荡着无声的尖啸——
放弃吧……
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残余的清醒,终于,他不再抵抗,任由那黏稠的淤泥漫过口鼻,将最后一点神智也吞没殆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瞬间——
腕间蓦地一沉!
一只微凉如玉的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所有的死寂,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腕骨。
下一瞬,原本纠缠不休的泥沼霎时偃息,谢九晏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暖风托起,骤然远离了那片窒息之地。
沉重感消失无踪,视野亦随之清明。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眼睫一颤,却在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拂过鼻端时,又猛地睁开眼!
——正正撞进一双静若深潭的眼眸里。
谢九晏呼吸凝住,近乎僵滞地看着眼前人的面容。
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玄红劲装,勾勒出挺拔飒然的轮廓,乌发如墨,衬得面容清隽,眉宇间沉淀着久经淬炼的沉稳与从容。
她低眸看着他,神色间带着一丝温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久违的,蕴藏了凌厉底色,却令他心魂骤然安定的平静。
而那只手……那只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人间的手……
仍旧稳稳地覆在他的腕上,透着些许凉意,却让他眼眶发烫。
感官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谢九晏能全然感知到她指骨分明的轮廓,收拢时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那近乎玉质的细腻温滑。
是时卿。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笃定与安宁感重新充盈了谢九晏的心间,亦瞬间冲散了所有残余的濒死感。
他突然想,这是第几次了呢?
仿佛无论他深陷何等绝境,只要她出现的一瞬,所有的黑暗、痛苦、绝望都便顷刻消散。
她总会来找到他,并且……救下他。
谢九晏喉结剧烈滚动,如同荒漠中濒死的旅人骤见甘泉,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时卿的容颜。
“阿卿。”
他喉头滚动,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依赖。
似是听到了他的唤声,时卿眸光掠过一抹微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极轻地笑了笑。
见状,谢九晏亦下意识地想弯起唇角,回给她一个放松,甚至是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笑。
可不知为何,心口明明涌动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欢愉,却又有一股沉重而酸涩的暗流悄然翻涌。
仿佛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面对着眼前的脸庞时,勾起了他更深的不安,连带着唇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几番强扯未果,谢九晏呼吸陡然急促,几乎是迫切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紧紧回握住时卿,将那真实的触感牢牢印入掌心——
然而。
指尖堪堪触及一丝衣料边缘。
眼前的景象陡然天旋地转!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猛地推开,待眩晕感稍退,他竟已离开了那片污浊之地,安然立于坚实的地面上。
可方才还近在咫尺,与他气息相缠的时卿,却倏地消失不见。
他仓惶抬眸,惊骇四顾,又一瞬,他看到了她。
——那道熟悉的玄红身影,正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倒向那片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泥沼!
“不——!!”
谢九晏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向前扑去,竭尽全力伸出手臂,试图抓住那抹下坠的衣角!
然而,脚下却如同生根,他与那片泥沼之间始终横亘着道无形的天堑。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卿离他越来越远,而她始终阖着眼帘,那双曾给予他无尽安宁的眼眸,亦一点点被漫上的淤泥覆盖。
“阿卿!醒醒!阿卿——!!”
嘶喊声带着撕裂喉咙的绝望,在空旷的黑暗中徒劳回响。
谢九晏几乎崩溃,指尖徒劳地向前够着,一遍遍呼唤,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直至那抹玄红衣角被吞噬殆尽的前一瞬,谢九晏面容透出了绝望的死灰,时卿却忽然睁开了眼。
“阿卿!快!抓住我!阿卿!”
谢九晏眼底骤然迸出濒死的光亮,死死盯着她,手臂伸得笔直,等待她如往常般递回那只温暖的手。
可是,时卿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无比平静地回望着他,眼底褪尽了方才的温悯,唯余一片疏离的漠然。
随后,她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彻底没入深渊。
而她最后留下的口型,却深深印入了谢九晏僵死凝固的眼底。
——谢九晏,我不欠你了。
……
“不要!”
一声凄绝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濒死困兽的哀鸣,骤然撕裂了护法殿死水般的沉寂。
谢九晏浑身剧震,仿佛刚从万丈深渊跌落,猛地从冰冷的榻上弹坐而起!
“嗬——!”
心口的伤势被这番动作牵动,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九晏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顷刻浸透了里衣!
然而,比这血肉之痛更甚的,却是源自于是梦魇尽头,那最后一眼……几乎将他神魂寸寸碾碎的惊惧。
“阿卿……阿卿!”
谢九晏全然不顾崩裂的伤口,甚至无暇分辨身在何处,只凭着本能嘶声呼唤,目光仓皇地逡巡四周,如同溺毙之人绝望地搜寻着浮木。
视线转向身前——
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一双静默凝视x着他的眼眸深处。
时卿正倚靠在他榻边,一臂随意环在身前,另一手倦怠地拨弄着腰间流苏,对上他呆滞的目光后也并不意外,仿佛早有预料般,淡淡移开了视线。
她似乎维持这姿势已有些时辰,几缕墨发垂落颊畔,窗外透入的微光带着冷白,在她清冽的侧影上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胸腔里那颗被剧痛和恐惧死死攥紧的心脏,骤然失序狂跳了起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梦魇的余悸与现实的冰冷交织,让谢九晏急促的喘息猛地一窒,一时竟辨不清虚妄与真实。
他僵硬地望着这张刻入骨血的面容,看着她沉静无波的双眸,仿佛要确认每一寸轮廓的细节。
许久,谢九晏苍白汗湿的脸上,倏然扯开一个笑容。
唇畔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讨好,眼尾却悄然晕开一片湿红的薄雾,与他昳丽绝伦的容颜交映,脆弱得惊心,亦美得惊心。
他忐忑地朝时卿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缩,带着试探的意味,同时再次低唤,似是唯恐惊扰了眼前幻梦:“阿卿……”
时卿却只是沉默,没有回应,也未靠近分毫,就连眼神也不曾多投一瞬。
谢九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被强行扬起,如同过了午夜,却固执地不肯凋谢的昙花。
他忆起往日她偶尔流露的赞许,眸底流转出自然的柔意,竭力让这副皮相在她面前展露到极致。
“阿卿,我方才……又做梦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时卿漠然的脸,语调愈发低微下去,尾音里缠着小心翼翼的祈怜:“我梦到,你离开我了。”
见时卿依旧毫无靠近之意,谢九晏眼底强撑的笑意轻轻颤了颤,脆弱更深地弥漫开来。
“可是,怎么会呢?”
他勉力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抖:“我知道的,阿卿,你是喜欢我的,就如同……我也始终喜欢你一般。”
“还好……还好那只是个梦……”
谢九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梦魇残余的阴冷彻底压入肺腑,生硬地短促一笑,像要说服自己,又像卑微地乞求一个认同:“你说是么,阿卿?”
话语间,他已倾身向前,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与卑微,伸手欲去触碰时卿收拢在臂弯处的手。
指尖只差毫厘——
时卿倏然转开了脸,避开了他的触碰,只留给他一个疏离的侧影。
眼底的光亮瞬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