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85)

  墨无双怔怔望着那缕挣扎的莹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数十年来每个对灯独语的深夜。

  他忽然就没了再与眼前二人周旋下去的心力。

  其中自有结魄灯被裴珏所制的缘故——灯在他手中,便是墨无双再如何不愿相救时卿,此刻也无法闭口不言。

  他低笑了声,眼底不甘与自嘲一一浮出,无人所觉处,却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艳羡。

  “时卿。”

  他深深凝视着时卿,声音里的锐气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你赢了。”

  这是墨无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折下傲骨,低头认输。

  可让他甘愿俯首的,却并非眼前玄衣凛冽的女子,而是……她身后那个青衫染血,仍不折分毫的身影。

  这些年,守着这盏灯,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魂魄,墨无双曾无数次地怨恨过楚袖。

  恨她的凉薄无情,恨她的风流成性,更恨……她在他不知之处,就那样死去。

  可最终的最终,心底盘踞的,只有如永夜沉沦般的迷惘——在楚袖心上,他墨无双究竟算什么?

  她死前,可曾有过一瞬,念及过他?

  然而此刻,看着时卿将谢九晏护在怀中,裴珏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为她搏命,不惜以凡人之躯与他相峙。

  即便……时卿远比他强大太多太多,心之所系的人,亦并非是他。

  墨无双忽觉蒙在眼前多年的迷雾骤然散开。

  倘若当初,他能放下那所谓的自尊,没有因楚袖的毫不在乎而愤然离去,而是如同此刻的裴珏一般,不去所求她的情爱,只是由心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那么,他是否便能阻止她对谢九晏下手,是否……她也就不必死?

  在楚袖死后太久太久,墨无双才真正明白,当初那个与她针锋相对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楚袖不爱他,所以可以做到全不在意,可他呢?

  他明明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却不肯坦然承认,偏要用那般近乎决绝的方式,妄图换取她一丝回眸。

  直至为时已晚,他终于开始悔恨当初的放弃,可是,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喉间漫过烈酒灼烧般的苦涩,墨无双扯了扯唇角,笑意苍白如纸,对着裴珏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裴珏眸光微动,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而墨无双看向他,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执念烧尽般的疲倦:“蓬莱岛……云雾深处,有仙人隐居。”

  “这结魄灯,便是当年,我从他手中求来。”

  眼见裴珏眸间因这句话而骤然亮起光彩,墨无双顿了顿,再度开口补充道:“不过,此人脾性莫测,能否如愿……还要看你们自己。”

  裴珏一怔,目光深深落在墨无双脸上,透出几分探寻。

  ——他此时的神态,已褪去了所有伪饰与狠戾,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毫无缘由地,裴珏已然相信,墨无双方才的话,未曾再有隐瞒。

  他沉默一瞬,灵力微吐,那盏玉灯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稳稳托起,随后,缓缓飘向了墨无双。

  时卿始终静立一旁,扶着谢九晏,注视了这场无声交换的达成。

  她没有插话,如同局外之人,看着墨无双与裴珏之间的僵持,最终化为一种各取所需的妥协,始终紧绷的心神,也随之缓缓松下。

  墨无双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失而复得的玉灯,他指尖微颤,细细拭去灯座边缘沾染的暗红血渍,垂眸凝视许久,方将其珍而重之地拢入袖中深藏。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时卿,似乎连再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

  他终究无法释怀楚袖是死于她手,却又亲手指给了裴珏救她的可能,唯有尽快离开,才能让他平复此时纷乱的心绪。

  雪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墨无双提步,走向殿外,身影渐渐融入那片空寂的光影之中。

  而时卿的目光亦早已收回,垂眸看着怀中的谢九晏,眉心微蹙。

  谢九晏额头烫得灼人,身体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地细微颤抖着,清绝的面容布满了痛苦。

  而即便意识沉沦在混沌中,他竟仍本能地追逐着她的所在。

  “阿卿……”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时卿颈侧,谢九晏低喃一声,仿佛寻到了能稍解焚身燥热的凉意,将脸颊更深地贴了上去。

  ——不能再拖了。

  时卿当机立断,立刻从袖中取出盛有解药的瓷瓶,拔开瓶塞,就要将药液喂入谢九晏干裂的唇间。

  另一旁,裴珏默然看着时卿的动作,胸腑间那沉寂下去的剧痛似乎又尖锐地翻搅起来,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他紧抿着苍白的唇,将那股血气死死咽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背脊甚至更加挺直了些,如同风雪中不肯摧折的修竹,不让自己流露出分毫软弱。

  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谢九晏唇瓣时,墨无双身影忽地停住。

  “相思引无解,是真的。”

  他开口,声音清泠微哑,缓缓传至时卿耳畔。

  倾倒至半途的瓷瓶一顿,时卿骤然抬首!

  墨无双立在殿门光影交界处,正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无任何挑衅之意。

  四目相对,时卿眉心骤然锁紧,想起墨无双的话,又不觉下意识地转x向了裴珏。

  裴珏通晓医理,这药他方才亦已验过,如若墨无双所言是真,那么……

  与此同时,裴珏亦在凝眉思量着墨无双的话,未等他想通其意,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时卿望来的视线。

  只一眼,却如同生冷的寒冰,狠狠刺入裴珏的心口,远比墨无双方才一掌的痛楚更甚!

  他身体猛地一颤,喉间翻涌的腥甜几乎破关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裴珏的反应落在时卿的眼底,她瞬息间已回过神来,以裴珏之能,若是有意要害谢九晏,绝不会以如此拙劣的手段。

  一丝懊悔掠过心头,时卿本想解释,却也明白,此时再说什么,都不过是欲盖弥彰。

  她抿了抿唇,侧首,重新望向了墨无双。

  而裴珏亦读出了时卿的所思所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苍白的唇线,将所有翻涌的悲凉尽数封存。

  墨无双敏锐地捕捉到了时卿扫向裴珏那一眼的意味,以及裴珏骤然惨淡的面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并没有畏惧时卿周身弥漫开的冷意,反而微微摇了摇头,低叹道:“裴公子未曾骗你。”

  “你手中的药,的确能解相思引,只不过……”

  目光扫过时卿掌中瓷瓶,墨无双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妥协般的无奈。

  “此药至阴致寒,可与相思引的炽烈药性相抵,服药者虽能免去毒侵之苦,但其自身根基必然大损,功力亦十去七八。”

  看着时卿再度深蹙的眉心,墨无双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所以,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想救你的君上,最好的法子,并非用药,而是让他将情火纾解出来。”

  他微微停顿,旋即意有所指地朝暗室内那些昏迷的女子轻抬下颌:“那些人精于此道,而此刻谢九晏已然昏睡,不会知晓,亦……无从拒绝。”

  其实,墨无双原本并不打算开口说出此事。

  解药是时卿强索,他既已交出,便是仁至义尽,根本无需在意谢九晏会如何。

  但或许,经此一事,他自己也厌倦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恨意,又或许……

  是听到谢九晏那声颤抖的低唤,让他想起了曾经某个同样让他绝望,却无法放手的身影。

  罢了,墨无双心中无声喟叹,就当是难得善心一次,至于时卿如何抉择,便非他能左右了。

  说完这一切,他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只抛下一句余音:“怎么选,随你。”

  最后一丝雪色衣角消失在光影尽头,殿内骤然空荡了下来。

  此时此刻,留在原处的,唯有时卿和裴珏,以及……在情毒折磨中挣扎着的谢九晏。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殿内铺开一层薄纱般的光晕,尘埃在光束中浮动,静谧得仿佛时间已然凝固。

  裴珏静静站在一旁,青衫上的血迹已渐渐干涸,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凝视着时卿——

  她微微垂首,望着怀中谢九晏痛苦的神情,似在度量着什么,玄红衣袖与谢九晏散落的墨发纠缠在一起,无端显出几分亲密。

  而身后,暗室的门依旧敞开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弥散出甜腻与血腥交织的怪异气息。

  许久。

  “阿卿,”裴珏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墨无双的话,你……”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那些衣衫轻薄的女子,又落在时卿清冷无波的脸上,眼底蕴着复杂的暗流:“需要我用药将她们唤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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