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看着谢九晏眼底那份真切的痛苦与祈求,裴珏唇线抿紧如刃,许久,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薄凉。
咄咄逼人吗?
呵……谢九晏,曾经,阿卿当真是将你保护的太好,太好,以至于,我竟有些羡慕起你的迟钝。
谢九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裴珏眼中那抹令他心头发紧的情绪,一股强烈的不安如藤蔓般缠紧了他。
他忽然觉得,似乎在不为他所知之时,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裴珏——”
谢九晏的声音染上惊惶,急欲追问。
“天机楼的事,”裴珏却倏然截断,声音清冷,“君上还记得多少?”
谢九晏一怔,随着这句话,眼前仿佛有零碎模糊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飞速闪过——
冰凉的暗室地面,那熟悉有力的臂弯,唇齿间滑下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药液……
时卿微凉的指节覆在他的腕间,属于她的气息笼罩在侧,她离他那样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面侧……
还有那混沌尽头,一声渺远如惊雷,却又清晰刻骨的清音——
“谢九晏,我喜欢你。”
脑海中的声音轰然回响,谢九晏瞳孔微微扩大,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狂喜般看向裴珏,眼底骤然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裴珏看着谢九晏脸上死灰复燃般灼热的希冀,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念头,唇边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讥诮。
他转身推开殿门,晨光涌入,映亮他清隽无澜的侧脸。
“阿卿仍在栖梧殿,”裴珏开口,声音平寂,“君上请便。”
青衫身影没入门外的光影中,殿门缓缓合拢。
谢九晏浑然未觉裴珏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句“喜欢”如同滚烫的烙印,正死死灼烧着他的神魂。
阿卿喜欢他!她还喜欢他!
无可比拟的喜悦下,周身的痛楚仿佛瞬间消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去往时卿的面前!
然而,脚步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谢九晏倏然回身,望向一旁镜台中映出的人影——
赤足沾染尘灰,里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襟口处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墨发黏在苍白的颊边……
不行,不能这样去见阿卿。
谢九晏眉头紧锁,强忍灵力运转时的剧痛,指尖拂过周身,不过瞬息,身上已换了一袭绛紫色的锦袍——那是她曾赞他穿得最好看的颜色。
暗金云纹在光下流淌,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轮廓,亦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精致如玉。
谢九晏却仍觉不足,又快步至镜前,在台面上翻找几度,终于寻到了一支墨玉发簪。
随后,他对着镜面,像个初赴心上人约会的少年,将每一缕散落的发丝都仔细拢起,束紧于玉簪之下。
直到最后一缕墨发也乖顺地被束在脑后,他凝眸望着镜中的倒影,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唇角。
镜中人长眉凤目,面容明昳,唇色虽淡,却非但无损其容色,反让整个人更显清贵,唯有眼尾一抹红稍稍泄露出些许虚弱。
谢九晏无意识地抚过镜面,想起很多个晨起时,时卿为他挽发时的模样。
那时她总爱用指尖卷着他的发尾,忽地使坏一扯,等他吃痛回头时,她眼底笑意便如碎星般漾开:“少主这般模样,不知要勾去多少心魂。”
她并不知道,那时……其实他佯作恼怒,心底却漫溢着隐秘的欢喜。
他听着她含笑夸赞他容貌的语调,眸中只映出身后的少女眉眼璨然,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由衷感谢上天赋予了他这张脸。
阿卿,应该还是喜欢他这副模样的吧?
唇畔浮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谢九晏最后细致地将衣襟上的褶皱抚平,压下满心忐忑的雀跃,转身。
推门而出的瞬间,朝阳恰好跃出云层,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
晨风穿过长廊,拂过他精致的衣袍,卷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谢九晏阖目深吸一口气,怀揣着近乎朝圣般的赤诚,走向那个……他以为终于再度对他敞开的所在。
像是奔赴一场迟来了太久的约定。
而在长廊幽暗的转折处,裴珏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底一片寂冷。
——不知真相的人,反而能怀有最纯粹的希冀。
谢九晏,你尽可以抱有幻想和期待。
毕竟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最是刻骨。
第67章
栖梧殿掩映在一株梧桐之侧,檐角飞翘,覆着薄薄的晨霜。
殿前小院白石铺径,风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无声飘落在洁净的青石砖上。
谢九晏尚未踏足院门,视线已被庭院中央那抹玄红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靴尖停在阶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女子身姿挺拔如松,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似莹玉生辉,墨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剑势的起落,发尾划出冷x冽的弧线,与手中长剑堪堪交错分离。
剑招凌厉而简洁,玄袖带起清风,步法却轻盈如踏云,足下轻点,尘埃不惊。
谢九晏怔怔望着,恍惚间,时光仿佛逆流回许多个相似的清晨。
那时的时卿,也这般在殿外练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那般昂扬飒然的姿态,总能让他浑然不觉地驻足停步,或是隔窗相望,眼底皆是她的倒影。
而她总能敏锐地察觉,随即收剑回眸,眉梢微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了,小少主?看入神了?”
旧时光影翻涌而上的刹那——
时卿剑招骤止。
她侧首,目光如寒星,笔直地穿透晨光,落向院外的谢九晏。
四目相接,风穿过庭院,卷起几枚枯叶,又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谢九晏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缩。
许久,时卿忽而一笑,长剑无声归鞘。
难以抑制的渴望冲垮了所有,谢九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飞掠般朝她走去,步伐之疾,带得绛紫锦袍衣袂翻飞如浪。
就在他唇齿微动,那声“阿卿”即将脱口而出之时。
“君上。”
公事公办般的称谓,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生生斩断了他前行的脚步。
谢九晏身形骤然僵死,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而时卿右手反握剑柄,将长剑平稳负于身后,随即微微躬身垂首,姿态温润而恭谨:“不知君上莅临,恕罪。”
一礼,一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将谢九晏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热切,砸得粉碎成齑。
他呆呆地看着时卿,只觉得心口被彻骨的寒意刺穿,冻得血液都似凝固。
双唇开合数次,喉咙却如同被粗糙的砂砾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响。
而时卿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沉静如水地等待着,仿佛一个尽职尽忠的臣属,若不得君令,便会永远这般凝固下去。
许久,谢九晏才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开口,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阿卿……”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去扶时卿,想要将她拽出那疏离而遥远的距离:“你——”
指尖离那玄色衣袖只余寸许,时卿却已直起身来,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再度唤道:“君上。”
重复的称呼,语调比方才重了一分,宛如一道无形的界碑。
谢九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着,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久久未能动作,视线却仍却如同生了根一般,固执地凝在时卿面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时卿回望着谢九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近于无的无奈,又瞬间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迟迟不语,最终,她只得先一步出声:“君上伤势未愈,当静养为宜。”
闻言,谢九晏眼底的无措更深了几分,如同被遗弃在陌生之地的稚童,茫然不知过错何在。
“阿卿,”他摇了摇头,低声哀求,“你不要这样……”
时卿读出了他眸中无声的祈求,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随后,她广袖微拂,身后长剑霎时隐去无踪,面上刻意维持的恭谨之色亦悄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般的沉然。
这一刻,她不再是魔界护法,亦不是谁的属下,而只是……时卿。
她直视着谢九晏,目光坦荡而平静。
“谢九晏。”
她清晰地唤出他的名讳,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熟稔。
谢九晏原本黯淡的眼底霎时一亮,爆发出近乎灼人的光芒。
阿卿……她终于肯好好面对他了吗?
而下一刻——
“这么久了,你也该装傻够了吧?”
时卿的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透出些许倦意:“给彼此留一些体面,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