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_杨木棪【完结】(30)

  她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唇间发不出。

  凌麦冬皱眉。

  忽地,画面一转,球场消失了,变成了血淋淋的公路,变形的车,四处飞溅的血。

  她本能地转头避开这些画面。

  迎面而来的却是李教授狰狞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着骂人的话。

  混乱里,她听见有人叫她。

  散乱的意识一点点归位,周遭的声音和湿凉气将凌麦冬从梦里抽离。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落在眼前朦朦胧胧的轮廓上。

  “你怎么了凌麦冬?”

  冷风掠过球场,卷起他的发梢,少年俯身,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大半晨光。

  鼠尾草香气迎风而来。

  凌麦冬抬手,环抱住少年的腰,将脸埋进他暖洋洋的胸膛。

  他的怀抱很结实也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无法掩盖的炙热,凌麦冬听着咚咚咚的声音,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

  远处球鞋擦地,篮球刷网的声音好像在一点点变淡。

  温热、柔软,微微发颤,带着几丝清香。

  和往日里陌生又孤傲的凌麦冬截然不同。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几分不知所措的酥麻顺着他的后背椎骨一路往上窜。

  停顿三秒。

  他才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做噩梦了?”

  怀里的她跟着微微一僵,紧箍在他腰后的力量一点点松懈,她像是大梦初醒般猛地睁开眼睛,很快从他怀里抽离。

  凌麦冬往后靠拉远两人的距离,“困晕了,不好意思。”

  这种短暂含情脉脉又瞬间抽离冷眼的感觉他竟然感到不陌生,高墨川指尖微蜷,将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紧紧握拢,又缓缓松开。

  他掰了下指节,没掰响,靠在她旁边,故作轻松地说:“是我女朋友么,就这么抱我。”

  凌麦冬眼里的冷终于收回去一些,顿了下,突然站到他跟前来,张开手臂,稍仰头看他。

  刚才的那几分脆弱淡然无存,只有无尽的漠然。

  “那不然你抱回来?”

  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高墨川也不陌生,她说下次还找你代取快递时候也是顶着这副姿态。

  高墨川把她的手一收,换回了肩并肩的站位,“做什么噩梦了?”

  她用脚尖把篮球滚到跟前,没回答,转而问,“你在球场上输得最惨一次是什么时候?”

  输最惨的一次。

  虽然一般人这么问他多半不会好好回答,但凌麦冬问,他就认真回想了一番。

  “大概,是在高二暑期联赛,关键球发挥失误,和省赛擦肩而过,一分之差。”

  暑期联赛而已,小比赛,赢了也不会多一枚总冠军戒指,一般都球队拿来练新的队伍和球员的,但一分之差就是比输十分二十分让人难以释怀。

  导致那一整个暑假他一想起来都会难受,会自责,怕队友失望,更怕自己往后次次在关键时刻犯错。

  球员一旦有这种心理就会很危险。

  接下来两个月时间里,高墨川都对一分钟这种临近比赛结束的时间产生恐惧,可人嘛,你真的就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怕越错,越错越恐惧,恶性循环。

  一次次到了最后一分钟,球在手里也不敢投出去,久而久之,心态会越来越崩溃...

  “后来呢,怎么治疗好这病的。”凌麦冬取了柠檬糖,又把盒子递给他,“要么?”

  高墨川接过:“怎么一个心理阴影,在你这就直接就给我确诊成心理疾病了?”

  执念到看开,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

  高墨川看到一个赛后采访,记者问那个球员:你好像心理素质很好,总是关键时刻超长发挥,或者总是最后几秒扭转局势,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如何练就这样的大心脏吗?

  当时,那个球员对着镜头笑:大心脏谈不上,只是经常告诫自己过程最重要,结束的哨没响,结局就永远未定,球就在手里,投出去,才有机会赢,恐惧,当然就会一直输。

  他忽然明白不是最后球发挥失误所以输掉比赛。每一次进攻,每一投,都注定了比赛的走向,只是因为差了一分,才会给人一种错觉,最后的才至关重要罢了。

  其实过程才最重要。

  说到采访时候,凌麦冬连球都忘记玩,“看的哪个球员的采访?我怎么感觉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高墨川咬着糖,“不记得了。”

  他没忘,应该说,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的,连那是什么比赛的采访,哪一年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CUBA总决赛,采访的是港大FMVP褚云辰。

  曾经他短暂欣赏过,后来变成想拿总冠军必须要超越的对象,褚云辰。

  外界都说他们是死对头,说他俩见面火药味就十足,甚至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但其实他们只在场上针锋相对,私下并没有传言讲的那么糟糕。

  但他要从他手里夺走最强小前锋的称号倒也是真的。

  不过把梦想什么的挂在嘴边讲给喜欢的女孩听也太中二了,于是转移话题,“可以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退出女队?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高墨川就是记得所有事,然后带着他的疑惑找到机会就找你要答案。

  凌麦冬伸出手找他要回糖,“我们这是在交换心事吗?”

  “嗯。”高墨川给她喂,“但要是想起来不舒服也可以不说。”

  高墨川比她想象中要来得细心,他能通过细枝末节的点连成一条线在织成一张网把事情搂起来,就像她从未说过球队的细枝末节,但他还是能有所察觉。

  印象中,除去褚云辰,她再没提及过李教练的事情,不是说不委屈,也不是说无所谓,只是当时觉得,有褚云辰一人信我足以。

  现在可能是氛围使然,她想讲给另一个人也听一听,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当年教练的车祸,球队内部的崩坏,所有人都归结于凌麦冬本人的自私。

  人们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事实上,某些时候,旁观者什么都不懂就喜欢瞎带节奏。

  出事那天,是港城高中女子篮球半决赛,下着小雨,很闷,也很湿,这样的天气,又没有褚云辰在身边,凌麦冬是懒得出门的。

  但在球场上总是拿着戒尺,语气蛮横的教练,第一次在休息期间主动找上门,低垂着头站在门外,双手来回交叠,紧张得不行,说是有求于她。

  她入队时间不算久,但李教练还算是尽职尽责,凌麦冬有恩必报,觉得教练想借用她家的关系甚至金钱想给心脏病的妻子治病也可以理解,于是应下了。

  车子开出酒店,目的地却不是医院。

  上了桥,她想跳车都没得跳时候教练才开口说出真的来意:他想让凌麦冬打假球。

  这种行为其实NBA一直有,打假赛买“菠菜”嘛,一般是教练操控比赛,安排这个上不让那个上,然后买自己队输。

  教练先是用妻子的病情哀求,说他急用钱才走到这一步,现在山北一高女队势头非常旺,这时候买输赔率高。

  一场就可以,教练求她。

  凌麦冬不答应。

  她不会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绝无可能。

  教练情绪激动,和她发生争吵,甚至威胁她没注意路况才导致的车祸。

  等她醒来从医院回到球队,老天爷给了她一个超级“大惊喜”。

  曾经的队友、同学,在她的球衣上写下恶魔、公主病、自私这样的标签,毁了她的储物柜,在她的球衣上喷上血色墨水,在互联网上当起了判官。

  想以此摧毁这个她们从未了解过的人。

  凌麦冬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孬种,她有仇必报,势必要告李教练和所有人到底。

  是李教练她那有心脏病的老婆,带着小孩天天去找老凌,找三妈,哭着,跪着,今天公司,明天别墅区门口,求凌家高抬贵手,看在李教练已经残疾的份上,放过李家这一次。

  凌麦冬不接受私了。

  是凌宏邈,那个权势滔天,明明开个口,甚至都不用亲自出场,随便派个人,就能轻易还女儿清白的人。

  却因为忙着迎接着新的儿子出生,家有喜事人也跟着变宽容,甚至都没有去医院看一眼女儿,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上下嘴皮一碰,一句轻飘飘的就当是为了给我刚要出生的儿子积功德,就那么原谅了李教练一家。

  在凌宏邈眼里,这种小事情,不值得他浪费时间,教练这种小角色,他也懒得去对付。

  网络上的言论可以删除,人心里的芥蒂却永远无法改变。

  李教练的改口,卧病在床还替凌麦冬说话的可怜人,愈发成为旁观者心中的伟大形象,她们脑补着凌家如何用金钱操控李家,憎恨着诅咒着受害者凌麦冬。

  球馆里挂满了不欢迎她的横幅,凌麦冬离开了山北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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