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经亘此时也不故作矜持地推辞,郑重地对他们鞠躬道:“如此大恩,林经亘铭记于心。”
连意致赶忙扶起来,“经亘兄,你平日里这么照顾我们,要是你这会儿子遭难了,我们不来相助,恐怕老天爷都要降下雷劈死我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以前那些京城的所谓好友在他出事之时立马与他割席,这几日他也去求助过,全是闭门羹。
不过这也能理解,他们林家现在是谋逆的大罪,别人不想沾身。
可越是如此,连意致和谢清风的相助就越显得珍贵。
这些天在谢宅,张奶奶和小姨一直忙前忙后给他们一家准备在路上的必需品。这几日谢宅的厨房几乎是灯火通明,腌制好的咸菜、晒干的果脯、腊肉等都被张奶奶一一装进了干净的布袋中给他们备好。
这会儿子小姨林娘还在屋里给他们准备厚实的棉衣和耐磨的鞋子,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小工具,比如针线包、小火镰等实用的物件。这些都是为了确保他们这一家能在未知的路上有所保障。
他要流放的地方是苦寒之地,也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有机会与谢清风他们再相见。
谢清风他们自然也是不舍,三人在谢宅喝了一夜的酒。
连意致叫小厮从他家的地窖里抱出三坛埋了好几年的梅子酒,坛口的黄泥巴一敲开,酸甜气息混着酒香顿时漫了满院。
“经亘兄,当年你说等我中进士就开坛最好的酒咱们仨好好地喝一个,之前一直没时间喝,今日喝也算不迟。” 谢清风往粗瓷碗里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我敬你一杯。”
“好!喝!”林经亘应道。
谢清风仰头灌了一口,辣味从喉间烧到心口。他忽然想起战场上的庆功酒也是这般烈,但却少了这股子梅子的酸甜。
“黔州虽远,”连意致握住林经亘的手,“但山高水长,总有重逢之日。”
他举起酒碗,与两人碰得“当”地一响杯,“届时我还带梅子酒来黔州找你。”
谢清风想起他们三人从前在连意致家的庭院里谈天说地,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一夜,三人在杏花树下喝光了两坛梅子酒。林经亘醉了就念《诗经》,谢清风醉了就哼军歌,连意致醉了就抱着酒坛说胡话。
两日后,流放的队伍缓缓离开京城。
林经亘戴着沉重的枷锁,步履蹒跚地走在官道上,身后是押解的差役,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流放之地。
谢清风还是忍不住细细叮嘱,“经亘兄,此去山高路远......”
“知道。”林经亘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利落,“回去吧,别送了。”
“嗯。”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离别的课题。
送走林经亘一家后,林娘这些天一直以泪洗面。林柳走之前,她给她塞了之前给她的银票,可是她只拿了几百两。
剩下的都没要,她说她们是去流放,路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带那么多钱肯定护不住的。
林娘想到自己可怜的姐姐就想哭,怀了孕还要被流放去做苦力。谢清风她们谁来都劝不住,这眼泪跟不要钱似得哗哗往下掉。
她知道这样哭对自己的眼睛不好,可是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过几日后谢清风散值回家带来一个新的消息后,她的泪意停止了。
谢清风被下放了。
临平府的知府,正五品官。
谢清风当时还在户部整理资料,突然外面传来消息让他出去接旨。
谢清风站起身整理了下衣冠,迈步走出值室,他就知道皇帝肯定不会让他那么轻松地将经亘兄他们用两块免死金牌换出去。
院中几名太监已经候在那里,为首的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神色冷淡。
“谢大人,接旨吧。”太监的声音尖细。
谢清风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圣旨的内容简短而冰冷,说他才德兼备,特调任临平府知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接过圣旨后,谢清风站起身他向太监拱了拱手,淡淡道:“有劳公公了。”
太监们走后,户部其他人也站起身,这谢大人刚随着六皇子从战场上回来,他们本以为他前途无量。
但他能为了好友四处奔走,为此不惜触怒皇帝,此般举措着实令人敬佩。
户部的其他同僚看着谢清风手上的圣旨纷纷叹息,虽然谢清风现在是从五品官,但他现在可是京官,调去那不知名州府,可是明升暗贬呢!
有人低声道:“谢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为了林大人得罪了陛下,如今被贬到临平府,那地方可不比京城,山高路远,条件艰苦得很。”
谢清风淡淡一笑,语气平和道:“为友奔走本是我心甘情愿,至于临平府,虽是偏远之地却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能为他们做些实事也是我的福分。”
众人见他神色坚定,心中更是感慨万千。有同僚低声叹道:“谢大人果然是忠义之士,可惜了......”
有人敬佩他的义气,有人则暗自摇头,觉得他太过天真。
这下放的官,很少能回来的。
第202章 第202章
谢清风不在京城,张氏和林娘她们就都没有必要待在京城了。
毕竟这和上次谢清风被派去战场送粮不一样,他这次是被下放去任知府的,没有什么危险性,自然要带着家人一起去。
就是谢清风自己不说,张氏和林娘也是一定要跟过去的。自从清风开始举业之后,她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不是在离别就是在离别的路上。
清风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吃那么多苦,心疼死她们了。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二十岁及冠那年都是在边境一个人,都没人给他加冠。
本来说等他从边境回来后,他们去请谢族族老们来京城一趟,再占卜选定个冠礼吉日给他补上的。
可林家出了这档子事,清风也没有心思及冠,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张氏本想着过几个月再把清风的及冠礼这件事情提上日程,清风又要下放了,她这几天因为这件事还是有点苦恼的。
谢清风最近在交接户部的相关事宜,散值回家用饭时见奶奶有些愁眉苦脸,饭后低声问二丫道:“姐,奶怎么了?我看她这几日总是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二丫悄声回道,“奶是在为你的及冠礼发愁呢,我和姐都办了及笄礼,就你的及冠礼还没个章程着落。”
谢清风闻言有些失笑,他以为是奶奶在京城住出了感情,不想走呢。
圣元朝男子二十岁加冠礼是重要的成人仪式,不过他对及冠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他二十岁生辰的时候正好在边境,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打仗,谁还有闲心顾及今日是谁的生辰呀。
在边境虽然没有束发的巾,也没有祝酒的杯,但却有漫天星河作冠,有万里边关为席。谢清风认为真正的成人,从来不是仪式赋予的,而是经历赋予的担当。
就像刚穿过来的时候,他只想保住家人的性命,拼命科举想要完成系统的任务。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想真正为这个时代,为生活在底层的百姓做些什么。
离谢清风从京城出发上任的时间越来越近,张氏也没空想谢清风及冠礼的事情,林娘也没空想林柳一家被流放的事情,满脑子都是带什么东西去临平府。
谢清风有些无奈,她们就差把家里搬空了,“奶,娘,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咱们不回来了吗?”
这宅子是圣上赐下来的,又不是租的,必须全部都带走。
“......狗儿说得也是。”张氏一愣,她还真没想到这层。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京城,不是说京城不好,而是她觉得住在这里风险太大了,出门不用一刻钟必定会碰到官老爷。
她在大羊村哪儿见过这么多当官的老爷们,出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冲撞了,不如大羊村自在。
而且她家孙儿虽然有出息,在京城当官,虽然说出去气派,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林家这么大的家族一夜之间全部都成了阶下囚,这让张氏心中更是惶恐。她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自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下孙儿升官成知府,虽然要去别的州府去当官了,但她心里的担忧减少了很多。
就像习惯了村里小溪的鱼,突然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河里,她总担心被浪头拍在岸上死掉。但如今孙儿要去的地方,虽不是小溪却像是小湖,水流平缓多了几分安稳。
她可听二丫说了,狗儿一去那里,就是最大的官。
就像那古话说的,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若不是狗儿提醒自己,这京城的宅子也是她们的,她还真想这辈子再也不来京城了。
这地方,险得很。
经过谢清风的“减负”后,她们要带的东西终于不是很多了,都是些生活必需品和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