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远恭敬行礼,面上难掩喜色:“回大人,曾员外与张家主率先松口,余下几家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乖乖掏出银子。大人当真是料事如神!”
他从袖中取出账册,“曾家出两万,张家一万五,其余几家...”
总共弄到二十多万两白银,虽然比预期少了十几万两,但看他们那样子,估计这是他们能主动掏出的极限了。
若是逼急了,怕是会狗急跳墙。
他在官场浮沉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谢大人这种弄钱的方式。
谢大人那里一道,他这里一道。
临平府府衙直接进账八九十万两白银。
李文远在临平府这么多年,从一步步掌管文书的经历爬到同知,府内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谢大人真的太神了!
“大人,这些钱到时候直接放回府衙还是运到您府上?”李文远问道。
“直接送到你府上。”谢清风轻描淡写道,“你修和河的工事不是缺钱吗?这钱用在这上面。”
“是!”李文远连声应道,真好!
修得快的话,今年雨季不会再发愁了!
“对了。”谢清风叫住准备离开的李文远,“过几日和本官一起去和河一趟。”
“大人,您也要去和河?”李文远有些意外,“和河工事简陋,环境也差,大人何必亲赴呢?”
谢清风放下手中毛笔道:“和河关乎临平府百姓安危,本官自然要去看看进度,也给大家鼓鼓劲。再者本官也想实地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是。”李文远应道。
虽然他觉得谢大人肯定看不出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但是谢大人乐意去就去嘛,能搞到钱的上司就是好上司!
真好,有钱就有粮。
李文远离开谢府的时候都一路哼着小调,心情好得很。
他为之前背地里骂谢清风是雁过拔毛的狗官道歉,谢大人是绝世大好官!
和李文远一样想法的还有系统。
这是它第N次庆幸选择了谢清风当自己的宿主,这识人之术真的太强了。
十日前谢清风拿着账册去李文远府上的时候,系统以为他是去找茬的,没想到谢清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统子很震惊。
“李大人,本官从曾员外他们那里弄了点银子,分你一点吧。”谢清风进到李文远的书房后自顾自地坐到主位上,指尖拨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
“谢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李文远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
谢清风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李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曾员外他们那些人平日里没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捞好处。这次我略施小计从他们手里弄了些银子也算是替咱们衙门出了一口气。”
李文远依旧没有接谢清风的话。
谢清风见状,继续说道:“李大人,您在衙门里劳苦功高,这些年来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可朝廷的俸禄有限,咱们这些当官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银子咱们一人一半,可够意思了吧?”
“可别说我没关照你这个下属哈。”
李文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谢大人,咱们为官之人应当清正廉洁,不可贪图不义之财,这银子我不能收。”
“不能收?”谢清风语气一变,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神中透出一股冷意,“本官的钱不能收,百姓的钱你就敢收了?”
“李文远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战税你竟然敢征两次!”
李文远只觉耳畔 “嗡” 地一声,腰间银锞子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要灼穿皮肉。
谢清风从袖中抽出一叠账册,重重地摔在桌上,“这上面可盖着你的印,家家交了双份钱粮,李文远你还在这装什么清廉啊?”
“你的下属同僚们都在贪,你不贪?你是想跟本官说你特立独行吗?”
李文远语气坚定道,“我李文远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
“既然你行得正坐得直,那你为什么不上报呢?临平府自上而下都在贪腐,蛀虫啃坏了房下的地基,你作为临平府的临时最高官员,为何隐瞒不报!!”
李文远听到谢清风说的这句话的瞬间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官场嘛,满朝皆是贪墨鬼,我要是上报就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我只能保证我自己少拿或不拿,我管不住别人。”
谢清风步步紧逼,“愿以寸心寄百姓,不教人间有饿殍。这是李大人中解元时程文上写的吧?字字铿锵,句句豪情。可如今你却在这贪腐横行的临平府中选择了沉默。你可还记得你当初的誓言?”
“李大人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当年主考官夸你有古循吏之风,如今临平府的百姓却在骂你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李大人,你的初心呢?你的雄心壮志呢?是不是被腌入味了?!”
谢清风犀利的眼神扎得他眼眶发烫,“初心......”他的声音低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二十年前在贡院写那两句诗时,我以为只要自己清白总能照亮一方天地,可后来......”李文远的指节抠进砖缝里,“后来我才知道,官场是片汪洋大海,一个人的清白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倒会被浪花拍得粉身碎骨。”
“大人,你是从京城来的京官,你背后有李次辅这棵大树,你懂什么?”
“你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郎,随便来历练就是正五品知府的毛头小子,也配评判我?”
第211章 第211章
李文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你以为我没有递折子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递了折子的。”
“我写得清清楚楚,张家联合府衙的官员草菅人命,鱼肉百姓,可折子还没到京城,就被人拦了下来。”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把折子打回来,送到张家家主张丰的手里。张丰......”他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直接绑了我的儿子,当着我的面剁碎了喂狗。”
李文远的声音颤抖着,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我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我的儿子,可他只是冷笑着一脚踢开我,说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砖缝,指甲已经裂开渗出了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被拖走,连一声求救都来不及喊出口。”
李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我不能反抗,我不能,我还有妻子和女儿,我不能让她们也跟着我一起死。”
“我只能......只能舔着脸去讨好他们,去求他们放过我的家人,我连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尊严都保不住......”
“我当时还是七品官!我想着不能拿他怎么办,我努力讨好我努力干,爬了这么多年也才六品,有什么用?”
“谢清风。”
“你告诉我!”
“清正廉洁有什么用!”
“上报有什么用!”
谢清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李文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他今日来本来是想激起李文远的初心,可是现在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李文远的质问。
他确实没资格说李文远。
许久。
李文远他的目光从谢清风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清正廉洁是没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它不能让我的儿子活过来,但它能让我在午夜梦回时不至于被良心啃噬到窒息。”
“对不住,谢大人,今日是我失态了。”李文远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泪水和血迹。
谢清风将李文远搀扶起来。
“李大人,”谢清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替临平府的百姓们,向您道一声谢。”
话音未落,谢清风忽然垂袖敛衽,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的动作庄重而诚恳。
李文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世道中还有人会为他的坚持而鞠躬致谢。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谢大人,您.......您不必如此。”
“李大人,我感谢您能让清正廉洁这盏灯比贪官的夜明珠多亮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足够让城西的孩子多喝口热粥,让垂死的老人多喘口气——”谢清风缓缓道,“这一躬,是替天下百姓谢您坚守初心。”
“不过下一次弯腰的人可不是我了,该轮到那些蛀虫对着百姓的墓碑磕头了。”谢清风轻笑道。
“谢大人.....您虽然是从京城来的,可这临平府虽然明面上我李家的人多,可暗地里几乎全是张丰的人。”李文远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