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日后他死了,也能留给老六点钱。
萧康元翻到奏折的最后一页,发现谢清风在奏折下面写他送了一点水泥进京,他正好奇着,马上让梅太监立马把东西拿过来。
梅太监一路小跑捧着个檀木匣子疾步而入。匣子打开时露出一方灰扑扑的硬块,表面粗糙不平,却透着股奇异的紧实感。萧康元眉头微蹙,伸手轻轻叩击,指节传来沉闷的声响与寻常石块截然不同。
“去取些碎石瓦片来。” 萧康元吩咐道,目光紧紧盯着这方神秘的水泥。
任凭他用碎石瓦片如何敲击,也只是在水泥表面留下几道白痕。
谢清风说得没错,水泥的坚固程度远超夯土,这等神物若是用于筑城修堤恐怕是利国利民的好物啊!
不知道为何,萧康元竟然从心里出现一丝羡慕老六的心理。
若是谢清风早生四十年该多好,此等利器不该在他暮年的时候出现。
萧康元吩咐道,“小梅子,方才派去查的人不用去了。”
“嗻——”
萧康元现在对自己舅舅有点烦了,谢清风连四十万两都要找他这个皇帝要,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贪了百万两白银。
方才谢清风在奏折里提到过,他接印后整治了几个世家商户。萧康元执掌朝政多年,阅历颇深,一眼便识破谢清风此番整治之举势必触及到了国舅的利益。
若是谢清风是别的知府,他肯定就给国舅这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贬谪他了,可谁叫谢清风这么有才呢?
国舅也活了这么久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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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平府的工匠们围在窑炉边,看谢清风将敲碎的石灰石和黏土混合在一起,灰白与褐黄的粉末在木槽里翻涌。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砌墙的石灰吗?谢大人莫不是疯魔了?”
“好好的青石板路不铺,偏搞这些妖异东西!”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工匠吐了口唾沫,这东西黏了吧唧的,怎么铺路?
他平日里活多,忙着呢!可不想陪知府大人过家家。
“嘘——小点声儿,别给谢大人听到了。”他身旁的同伴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角。
“没事儿,他离得远,听不清。”络腮胡工匠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谢清风手中的木杵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粉末搅拌均匀,日出的阳光洒在他专注的面庞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待粉末彻底融合成深灰色的混合物,他终于直起腰掸了掸衣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诸位可知,为何临平府的路年年修,却年年坑洼?”
络腮胡工匠摩挲着下巴上前半步:“还不是车马多,石板容易坏。”
“今日本官要做的东西,能让路的寿命延长。”谢清风将手背在身后。
“真的吗?”
“谢大人好厉害。”
“不错不错。”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虚假的奉承。
谢清风撇了撇嘴,虚假!
尤其是那个络腮胡的,夸得最假。
等姐的水泥晾干,吓你们一大跳。
第224章 第224章
夜晚的露水在青石板上凝成薄霜,两个值守的侍卫缩着脖子跺着脚,时不时抬头看看挂在屋檐下的铜漏,盼着难熬的时辰快点过去。
年轻些的侍卫张二虎捅了捅同伴王军,目光瞥向不远处苫着油布的水泥堆,撇着嘴压低声音抱怨道:“王哥,您说谢大人是不是昏了头?这些灰不溜秋的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还得咱们三班倒像守着祖宗牌位似的盯着,还要看它什么时候成凝,我这腿都站麻了。”
王铁柱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呵斥道:“快闭嘴!上个月李大人看的时候不小心打翻半筐,被谢大人罚了三个月俸禄。前日暴雨谢大人还披着蓑衣亲自给这水泥堆盖油布呢!”
“你又不是没看见,谢大人的官袍都泡得发皱了。”
张二虎却仍不甘心,挠了挠头嘟囔着:“不就是一堆灰吗?能有多大用处?就算淋了雨再重新弄不就得了,至于这么宝贝?”
“我看谢大人每日来来回回又是加水又是加盐又是加灰的,跟伺候金贵的小姐似的,真是想不通!咱们在这儿遭罪,隔壁队的兄弟们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喝酒作乐呢!真是羡慕。”
“早知道我就不来这里了,还不如去河道上当监工呢,我就是听说工所这边不要晚上值夜来的,哪个晓得到了工所晚上还要熬大夜。”
说着张二虎忍不住朝着水泥堆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王铁柱伸手想拦他说这话却没拦住,急得直跺脚:“你这小子!作死也别拉上我!万一被人听见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二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谢大人要三更才会来。”
“话说前儿后半夜值守,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队长巡查发现,差点没把我脑袋拧下来,不就是眯一会儿吗?这水泥难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灯笼晃动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慌忙挺直腰板,张二虎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官服上的云雁,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今日这么早就来,莫不是这水泥是他的亲儿子不成?天天折腾咱们,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我要是能睡个囫囵觉就好了。”
谢清风跟谢义走近,谢义在他身后打着灯笼提光。
谢清风熟稔地掀开油布一角,拎着手中竹制喷壶往水泥上喷了喷,指尖蘸起表层粉末捻了捻,眉头皱起:“湿度不够。”随即示意谢义抬来木桶往水泥堆均匀洒上兑了盐水的混合液。
早知道他前世在现代就多看一点营销号说的“穿越小知识”了。
他本来以为水泥还是比较好制成的,毕竟原料什么的他都知道,石灰、粘土、铁、石膏、砂石等等,直接按照顺序加进去就行了。
谁知道要想做到能够承载那么多车马而不变形的水泥,根本就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一次调配时他很有信心地将石灰、粘土等材料混合烧制,可出炉的熟料用石锤敲击只落下零星碎屑,根本无法磨成细粉。他蹲在窑炉边盯着那团灰黑色的硬块想了很久,后知后觉意识到圣元朝的石灰烧制工艺与现代不同。
他这边的工匠们烧制的火候控制全凭经验,窑内各处温度不均,导致石灰活性参差不齐。他花了十几天盯着好不容易调整了火候之后,他又在研磨环节栽了跟头。
没有现代机械,全靠石磨一点点研磨,磨出的粉末粗细不一。当他把粗粝的水泥粉加水搅拌,凝结后的块状物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用手指轻轻一抠,粉末一大块一大块地掉。就连谢义都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少爷哥......这有点像是掺了沙子的劣等灰泥。”
好不容易调配好了,后面石膏的添加更是难如登天。
第一次加入了过量的石膏,调好的水泥浆整整两天都没凝固,表面甚至长出了青绿色的霉斑。减少用量后水泥又在搅拌过程中迅速硬化,连石制搅拌槽都被牢牢黏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凿开。
整整三筐精心烧制的熟料,就因为石膏比例差了半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灰。谢清风盯着满地狼藉的原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当时粗口直接爆出来,他差点放弃做水泥了。
整整两个多月都没有成果,连毛都没剩下,每次都是差一点点。
每个原料的比例他都要自己一个个摸索,但凡一个出现问题前面的都得重新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挫败,难怪现代不管是什么物品的研发都那么烧钱呢。
真的太难做了。
他后来学乖了,每个步骤都多留很多原料,避免后面失败又得重新来过。如今这堆正在养护的水泥是他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经历上百次失败才勉强达到标准的成果。这漫长的三个月里,他每天都惦记着这水泥,不断地调整配方的比例。
希望这一次能成功吧。
谢清风走后,张二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谢大人啥时候能放弃这个,咱就这样陪着他瞎胡闹过家家似的玩泥巴。”
“等这事儿完了,我非得找个由头请个长假,好好歇上一歇!”
这点王军还是赞同他,他也不太想值夜,已经值了三个多月了,还不知道要值多久。
七日后,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张二虎和王军正倚着墙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似的。突然张二虎猛地惊醒,原来是王军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他肩膀上。
他正准备抱怨,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张二虎知道谢大人又来了,赶忙推了推王军的肩膀。
只见谢清风他走近几步,蹲下身子又是用他们熟悉的动作,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水泥表面。
就在张二虎和王军正以为谢清风还是会和之前一样,摸摸水泥然后又神神叨叨嘴里念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往里面加点东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