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哪里肯依,硬是把东西往院里一放,作揖道谢后就跑。
谢清风见他们执意要送,也无法,让谢义把这礼送到临平府库房充公。
下一任临平府知府不是外调的,是谢清风亲自写信给皇上推荐的李文远,他也只放心李文远来接手临平府。
晨光熹微,临平府衙门前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今日却显得格外拥挤,也格外安静。按照规矩官员离任必须得从任职府衙正门出发,奶奶和娘她们早就在府门口等着他一起启程。
谢清风起得很早,与他当年大张旗鼓地来相反,今日他想悄悄地走。
他告别身后的下属,轻轻推开衙署那扇沉重的木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静默无声。
晨光勾勒出他们朴素的轮廓,有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挎着菜篮、眼角湿润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神情庄重的汉子,还有那些前几日来他府上送礼的商贾们此刻也肃立其中。
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就等在了这里,将衙门前那条不算宽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没有人喧哗,只有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谢清风身上。
谢清风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人群,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妇人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面:“谢大人......您......您真要走啊?”
“大人!”一个汉子挤出人群,手里提着一大袋新磨的精细面粉,不由分说就要往车上塞,“家里婆娘天没亮就起来磨的,您路上带着,别饿着。”
谢清风连忙推拒:“使不得,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万万不能收!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
这时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没提礼盒却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馄饨。他走到谢清风面前深深鞠躬:“大人,您清廉如水,我们不敢用俗物污了您的手。这碗馄饨是街口李记摊的,您最爱吃的清汤馄饨。您初到任上吃的就是这碗,今天,请您再吃一碗临平的味道再走吧!”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是啊大人,吃一口吧!”
“正是早上吃口热的暖暖身子......”
谢清风看着眼前一张张布满风霜却写满真挚的脸,眼眶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他接过那碗沉甸甸的馄饨,滚烫的温度透过碗传到手心,也烫到了心里。
他拿起筷子,就在这衙门口,在千百双目光的注视下,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谁也分不清那顺着脸颊滑落的,是汗,还是泪。
一碗馄饨不多很快见了底,谢清风将空碗郑重地交还给那商人,再次对着人群深深作揖后上了马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谢某.....谢过临平的父老乡亲!”他不再多言,怕再多说一句,那强忍的情绪便会决堤。
车夫轻轻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默默地、缓缓地跟在车后。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就这样走着,送了一程又一程。
出城的路口那辆青布小车终于停了下来,谢清风掀开车帘,再次回望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池,回望那长龙般沉默相送的人群,他拱了拱手,然后放下了车帘。
车子再次启动,加速,驶向通往远方的官道。
人群停下了脚步,却久久没有散去。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的老农突然跪在了尘埃里,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第279章 第279章
城门口只剩下风卷起的微尘,临平府的百姓们知道,那个真心为他们好的父母官谢大人,是真的走了。
青布马车缓缓驶在官道上,车轮滚滚向前,把临平府的轮廓越拉越远。谢清风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最后望到的,是城墙上那面在风里招展的战役旗,如今红得像一捧燃在心头的火,烧得人眼眶发酸。
车窗外的风卷着些许尘土扑在布帘上,谢思蓁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临平府的小崽子们还等着我教她们绣花呢......还有城西的李婆婆,说要给我做双布鞋......我还没去拿呢!”
谢思蓁这一哭像捅破了一层薄纸,车厢里的压抑瞬间绷不住了。
奶奶张氏原本还板着脸拍着孙女的后背,嘴里斥着“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可听见“李婆婆的布鞋”时她自己眼角先滚下两颗泪珠。她赶紧用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却带着颤:“哭什么!到了京城,奶给你做十双八双的!”
话虽硬气,手却把脸擦得通红。
林娘搂着谢思蓁的肩,温柔的也眼眸早已蒙上水汽,她嘴上安慰着二丫别哭,可她自己的眼泪也跟断了线似得没停歇。
唉,临平府,真的是舍不得啊!
“好了好了,奶你们都别哭了。”谢清风的声音比城门口作揖时更沙哑,她们再哭下去眼睛都别要了,“等日后闲下来了,咱们再回来看看。”
“清风,咱真的还能回来?” 谢思蓁猛地抬起头望着谢清风,鼻尖一抽,一个晶莹的鼻涕泡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谢清风也有些忍俊不禁,“嗯!”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离别总是人生常事,但只要有心总有一日会再相聚。就如此次,官员调动正式任职之前会有三个月的假回乡省亲,谢清风打算回应封府歇歇。
临平府去应封府的路上正好途经黔州,经亘兄当年流放之地。谢清风在得知自己还有省亲假的时候,就去了信给林经亘,说自己要来找他。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按照圣元律例谋反、谋大逆等重罪不在赦免之列,其实按道理林经亘一家人是不能被赦免的。但是当初林家出事谢清风为林经亘奔走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登记罪册的人正好是他在翰林院的下属李阳被借调过去登记。
他打了声招呼,登记罪册的时候罪名从谋反改成了因谋反被连坐的旁系亲属。
其实这样子写也没错,林经亘他们一家本来就没有参加谋反,而且他们一家也是林家庶支旁系。因为按照律例来说,因家族犯罪受牵连的旁系亲属是可以被赦免的。谁都没想到因着那罪册上改的那几个字,现在能让林经亘一家人重获自由。
马车刚进黔州地界,谢清风就掀开半张车帘张望。林经亘的信上写得明白,进黔州城门不远处他开了个给人歇脚的馆子店,门口挂着块“林家小馆”的木牌,很好找。
马车转过街角就看见那家店,店门口林经亘正弯腰劈柴,动作利落,侧脸的轮廓依稀还是当年在京城时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经亘兄!” 谢清风跳下车。
林经亘猛地回头,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清风?你怎么来了?”
两人快步走近,拳头在对方肩上重重一撞,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下里。
“还说呢,”谢清风看着他笑道,“寄了信说要路过,难不成不想见?”
经亘兄黑了,还瘦了。
“哪能!” 林经亘眼睛亮得惊人,他连忙往身后大声喊道:“娘——你看看谁来了!”自从清风寄了信说要来之后,他娘就每日都念叨着,怎么还没来,她每日能去城门口看上好几次。
林经亘的喊声刚落,林柳就从后面跑出,手里还攥着块刚揉好的面团,显然是正忙着备菜。
她往前紧走两步,忍不住往谢清风身后看,“是清风啊!你娘呢?来了吗?”显然比起谢清风这个侄子,她更想见到自己的妹妹。
虽然林姨的心神不在自己身上,谢清风还是躬身行礼道,“林姨,我娘在后面马车里呢。”他受不了慢吞吞的马车,老远见着经亘兄就跑过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林柳这才回过神,伸手拍掉手上的面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嗨呀,现在你林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咱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前儿个经亘说你要到,我还掐着日子算呢,还好昨日篱里那最后只鸡我没让你姨夫杀了,正好今日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刚落,就见林娘和张氏慢慢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林娘刚好听见林柳说要下厨做菜,脚步猛地一顿,那双手曾经戴着成色最好的玉镯,别说杀鸡炒菜,就连提壶倒水都有丫鬟伺候。
“姐姐......”林娘上前一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林柳不知道林娘哭些什么,只当是自家妹妹太想自己了,连忙抱住安慰她。
张氏倒是懂自家儿媳哭些什么,当年的吏部侍郎夫人是何等风光体面啊!当年来大羊村的时候,她可从来没见过那么金贵的妇人,没想到如今为了碎银子的营生也得沾一身油烟,被磨得褪去了所有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