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石板路被扫得发亮,沿途挂起了红灯笼,族里的青壮年扛着整猪整羊往山坳里的祖坟地赶,妇人孩子们则围着祠堂前的香炉将新制的香烛码得整整齐齐。
“清风兄,快来瞧瞧这祭祖的流程。”新任族长谢礼拿着红绸包裹的礼单走过来。
他是老族长的侄子,以前还是个跟在谢清风屁股后面玩的小屁孩,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汉子,谢清风接过礼单的时候感叹道。
谢清风目光扫过“献太牢”“鸣九响”等字样,指尖忽然顿住。
他瞥见礼单末尾标注的“族老祭拜” 一栏,当年常坐在首位的谢正师傅和老族长的名字,已被红笔圈去。
“正师傅和老族长......”谢清风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两位老人是在三年前仙逝的,当时的自己正好是在临平府危急的时候,想回来参加丧事也无法(谢正后面会有单独的番外,所以这里不多提及)。
谢清风继续看了礼单祠堂内的座位,最前排的主位空着写着谢清风三个大字。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次祭祖,他挤在人群里偷偷张望。谢毅坐在主位上接受族人行礼时满面红光,他当时还偷偷琢磨坐在那样的位置上,是不是能把整个祠堂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被谢毅这个举人单独叫进屋问话对当时的他们来说都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没想到十余年后,竟真的轮到他坐主位,谢毅坐陪衬了。
他继续往下看,却发现除了自己家那几位女人之外,谢族的女人们基本上都在下席。
就连年过七旬的三奶奶都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角落,而她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却坐在中间的席位上。谢清风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还抱着这重男轻女的旧思想?
他放下礼单,声音不高不低,“祠堂里的座位,怎么排得如此混乱?”
“啊?”谢礼连忙回答道,“清风,这座位是按族里老规矩排的呀,男丁在前,女眷在后,长房嫡子挨着主位,旁支远亲往后挪......我昨日核对了三遍,没弄错呀。”
谢清风抬眼看向他,倒是没有发脾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规矩也有不妥当的时候。今日祭祖,不论男女老少都按辈分来排。三奶奶是族里辈分最高的,理应坐在上席;静姝是我亲姐按辈分该在中间席位;还有那些婶子、姑娘们都按各自辈分重新安排,没有男上女下的区别。”
谢礼愣了一下,谢族的祭祀一直遵循着男尊女卑的老规矩,从未想过要改。但看着谢清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位可是当朝状元、知府大人,是整个谢氏一族的荣耀和靠山,他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是,清风.....大人,是我考虑不周。”谢礼连忙应声道,他本来想喊清风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喊成了大人,不得不说官袍加身的谢清风往那里一站,无形中就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气场,连他这个族弟都忍不住想低头行礼。
“不怪你,” 谢清风的声音缓和了些,“老规矩沿袭多年,改起来不容易。你按我说的去办就好。”
“你继续喊我清风兄吧,咱都是自己家里人无需拘谨。”谢清风笑道,突然喊他大人还怪不习惯的。
“好嘞!”谢礼见谢清风没有生气的意思,也轻松了下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忙,连问一句“为何要改”的话都没有。
重新排座位时,有族老不解地问:“礼小子,这规矩说改就改,不合祖宗章法啊。”
在得到谢礼的回答说:是谢清风要这么排的后就都闭了嘴。
谢清风看着谢礼忙碌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这便是权力的好用之处啊。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那些原本还面露不忿的族老此刻都乖乖地坐在原位,刚才还被视作天经地义的“祖宗章法”,在他一句话后就被轻易推翻,在权柄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哪有什么绝对的道理?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掌权者定下的方圆。从前他被重男轻女虽然心里暗暗不平,连一句质疑的话都不敢说。可如今,他身居高位成了谢氏一族最有分量的人,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沿袭多年的规矩改头换面。
什么重男轻女,什么祖宗礼法,什么为什么要改,在绝对的权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要你拿到了足够的权力,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轻易反驳,更没人敢追问缘由。
谢清风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第292章 第292章
谢清风身着簇新官袍手持祭文走在拜山队伍最前端,地上的草被族人踩得沙沙作响,两旁苍劲树木上挂着的露水顺着叶子滴落,打湿了他的袍角。至祖坟前,他转身面对族人,声音透过晨雾传得很远:“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谢清风归乡祭祖。”
“自离乡十载,清风寒窗苦读,幸得皇恩高中状元,外放临平府。任上虽遇水患疫情,然清风率百姓抗灾防疫,终保一方平安,未辱没先祖威名。今归乡省亲,见族中屋舍翻新,子弟勤勉,心中甚慰。”
祭文念罢,他将文稿焚于炉中,火星随着烟缕飘向天际。转身面对族中老少,谢清风脸上的肃穆并未减少,反倒声音添了几分威严,“族中子弟听好,我谢清风今日在此放话 ——”
“你们若安分守己,耕读传家,不作奸犯科,不违国法,我身为朝廷命官自会护你们周全。官府若有不公,我定当为你们出头保你们不受委屈。可你们若敢仗着我的名头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触犯律法。”
“我谢清风第一个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话音落地,山坳里鸦雀无声。
这是谢氏族人第一次见识到气场这么强大的谢清风,先前他刚回村时穿着便服看着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可在一些长辈眼里,他还是那个小时候的后生伙子。就算知道他成了状元、当了知府,心里总还存着几分自家人的熟稔,觉得再怎么样也还是族里的后辈。
可此刻听着谢清风那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场,族人们心里那点熟稔和随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风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带着审视和威严的眼神扫过来时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官威,是他们从未在谢清风身上见过的,也是村里那些小吏、甚至县令身上都没有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谢清风,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拍拍肩膀、说说笑笑的族中后辈了。他是真的官老爷了,是那个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在地方上能定人生死的朝廷命官。
返回祠堂赴宴时,重新排定的席位让不少人暗暗咋舌,三奶奶被扶到上席首位,几位辈分高的婶娘也依次坐在了从前只有族老和男丁才能落座的区域。
宴席散后,几个年轻小辈和婶子们结伴往家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二房的阿秀脚步轻快道,“我还是第一次坐上席咧,那桌上的肘子炖得入口就化,我长这么大,头回尝着那滋味。”
旁边的水生媳妇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还好我家男人辈分高了点儿,我也能在上席上桌吃饭,我以为我会和往年一样坐下席呢。”
“那清蒸鲈鱼,连刺都透着鲜。”她咂吧咂吧嘴,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真是托咱谢大人的福啊!”
“原来坐在上席这么好,菜色不一样,连下面的人看咱的眼神都透着客气。”
阿秀用衣襟擦了擦嘴角,眼里闪着光:“以前总听男人说谁谁有权有势,坐的位置都比旁人金贵,我还不信。今天才算明白,那位置不一样,享的福分真就不一样。”
谢彩姑往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就说前村的李屠户家,他婆娘因为生不出儿子,在婆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咱有谢大人撑腰真好,族伯平日里都不待正眼看俺的,今天却不一样了,路过咱身边时还客客气气的。”
阿秀把篮子往胳膊上紧了紧,忽然笑了:“这就是有权的好处吧?能让旁人敬着,能让日子好过些。咱虽说是沾了谢大人的光,可也亲眼瞧见了,有那权势就能改规矩,有那权势就能让人另眼相看。”
谢彩姑跟着点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前她总觉得女人家这辈子就该围着灶台转,男人说啥就是啥。可今天坐在上席的滋味,还有那些恭敬的眼神,让她忽然觉得,要是能有点权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就能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往后啊,” 阿秀拍了拍她的手,“咱得盼着谢大人一直好好的。他有本事,咱做族人的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哪天,咱凭着自己的能耐,也能挣得一份体面。”
她们拎着空篮子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