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风手里捧着从临平府带来的敕牒,站在廊下等文选司的王主事,这牌子一挂,自己就要担任顺天府府丞了。
“谢大人,久等了。”王主事捧着红漆名册匆匆走来,手里还提着支狼毫笔,“您的履历下官已核过,敕牒也验了,只消在这册子上画个押,就算礼成了。”
谢清风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落下工整的楷书。
墨迹未干时,王主事已让人取来块梨木牌子,边角上烙着吏部的朱印,正中间用金粉刻着“顺天府府丞谢清风”的字样。
“谢大人收好。” 王主事双手递过牌子,笑着说道,“这牌子便是您在京中当值的凭证,上朝前需先到通政使司门房验牌,散朝后还得交回衙署存档。”
“有劳王主事了。”他将牌子揣进袖中,拱手告辞。和之前在翰林院当编修的规矩不同,他现在是有资格上朝的四品官员,每日还得再通政使司这边报个道。
刚走出吏部衙署的黑漆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上来,宝蓝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清风!可算等着你了!”连意致脸上堆着爽朗的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刚散朝就往这儿赶,生怕你已经走了。”
谢清风幽幽道,“你这不是还回府上换了件衣裳吗?”刚散朝就往这边赶穿的衣服可不是这件。
连意致被戳穿也不恼,反而拍着自己身上的宝蓝锦袍嘿嘿直笑:“这不是想着跟你吃饭,总不能穿那身官袍来吧?”那官袍他是真的不乐意穿,一点亮闪都没有。
“再说了,我家离这儿近,拐个弯就到,耽误不了多大功夫。”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拽起谢清风就往巷口走,“别磨蹭了,聚香楼的招牌烤鸭得临时订,去晚了可就没了。”
“行!”
连意致跟谢清风聊天一直都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关上包厢的门后就神秘兮兮地低声跟他讲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要谢清风说,连意致不去当个说书先生真的是可惜了,朝堂上每个人的神色包括语气他都讲得有声有色的。
最后连意致说了句谢清风有些惊讶的话,他说:“最后陛下拍了板,判了流放南疆,终生不得回京,你说神不神?这还是这两年头一次众大臣们反对的事情,皇上做成了自己坚持的事情。”
谢清风疑惑地问道,“为何?”依据他跟萧云舒相处这么久以来,他不像是那种能轻易妥协的人。
连意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其实啊,这两年朝堂上的事,大多都是些两难的局面。很多时候,按照大臣们的想法来做可行,按照皇上的想法来做也并非不可。”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就拿去年漕运改革来说吧,大臣们觉得按旧例来,虽效率低些但稳妥。但陛下想推新政,能提高效率却风险不小。两种法子各有各的道理争执不下时,陛下便松了口,最后还是按旧例来了。还有前年修订律法也是这般,左说左有理,右说右有理,陛下最后还是依了多数大臣的意思。”
第301章 第300章
谢清风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皇上刚登基,需要稳住人心,确实容易做出妥协的事情。
不过让谢清风没想到的是,萧云舒和邵鸿裕之间的矛盾居然这么大了。
之前他们可是最好的师生关系。
他刚回来面圣那天,就听见萧云舒在他面前丝毫不避讳的抱怨,今日又听到连意致说,基本上邵鸿裕决心推行的事情,皇上一定会跟他唱反调。
谢清风指尖在茶杯沿轻轻摩挲,心中泛起一阵唏嘘,邵鸿裕可是两朝元老,当年力保萧云舒登基功不可没,师生情谊终究是被朝堂政见磨出了裂痕。确实,这朝堂之上没什么非黑即白的事,在权力面前也难免要分道扬镳。
就算邵鸿裕没有要夺权的意思,萧云舒在最上面坐得也不安稳。
“其实陛下也难,”连意致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了些,但声音却有些大,“邵阁老的门生遍布朝野,若事事都顺着他,陛下这龙椅坐得怕是不安稳。可要是闹得太僵又落个不孝师的名声。”
谢清风听到连意致口无遮拦地说这话,立马示意他噤声,他飞快地瞥了眼雅间的门窗,见缝隙都掩得严实才压低声音:“连兄慎言!这等话若是传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连意致立马会意,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讪讪地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道,“是我失言了,失言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不会和别人也这样说话吧?”谢清风罕见地对连意致有些严肃。
连意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哪能呢,也就跟你我才敢说这些。跟别人我可精明着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我爹总叮嘱我,在京城说话要过脑子,我虽然有时候嘴上没把门,但心里还是有数的。”
谢清风见他这样不似作假,但还是叮嘱道,“祸从口出,咱们不管是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知道了知道了。”连意致重重地点了点头。
雅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谢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了一下严肃的氛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要买些仆从,不知道连兄有无靠谱的牙行推荐?”
连意致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你可算想通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你早该添些人手了!” 当年他在京城好歹也是六品翰林修撰,身边就谢义一个使唤的,出个门连个牵马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就说他太委屈自个儿了,家里要添点人。
谢清风无奈地笑了笑:“那时府里人少,谢义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那能一样吗?”连意致摆手道,“说起来我府里正好有几个靠谱的!前阵子我远房表姑送了两个仆妇过来,手脚勤快得很,做的菜也合口,还有个小厮跟着我爹跑过商,赶车、打点杂事样样在行,不如我这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清风连忙摆手:“连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仆从之事,还是我自己挑选妥当些。”
不是不信任连意致,而是连兄家里的奴仆定然是已经被调教好的,奶和娘她们都不是从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仆从太规矩反倒不妥,可能会让她们感到压抑。
他还是想自己亲自去挑选。
谢清风讲明缘由后,连意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你看我,光顾着说我家仆从好了,倒把这层关节给忘了。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城西的安和牙行,那里的仆从大多是些穷苦人家出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性子也朴实。而且掌柜的是个实在人,不会像有些牙行那样弄虚作假。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谢清风拱手道:“多谢连兄引荐,我明日便去瞧瞧。”
两人又聊了些这些年各自的趣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的夜色也已经深了才告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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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鸿裕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件厚氅,脸色因连日的病气显得有些苍白。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书房。
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邵府管家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轻轻推开木门道,“老爷,于大人在外头等您。”
“让他进来。”邵鸿裕闭目养神道,说实话,他还真有点不想见这个得意门生于林。
虽然于林对他一片赤子之心,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可这孩子实在是太上进了,上进得有些锋芒毕露。
他不是很喜欢。
但今日他称病没上朝,倒是可以听听朝堂上的事情。
于林进门时特意整了整衣襟,俯身叩首:“门生于林,拜见恩师。听闻恩师抱恙,特来探望。”
邵鸿裕缓缓睁开眼,“起来吧,老夫无碍,不过是偶感风寒。”
于林起身后直了直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恩师,今日朝堂之上可真是热闹,李景湛的案子陛下最终定了流放。”
“哦?”邵鸿裕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今日一日就定了流放?其他大臣们都没有反对?
于林讲完今日朝堂的所有事后,邵鸿裕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这法子,确实是好。
但险。
万一.....真的诛九族了呢?
朝臣们都想着在礼法的框框里找转圜,但这法子偏敢先把架子拆了,用最极端的诛九族当幌子,逼着满朝文武自己去掂量轻重。毕竟李景湛护过江山,真要诛连九族,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念着他功绩的必然会站出来劝谏。这法子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
这法子就是在死局里凿出条缝来,还凿得光明正大,让人家挑不出半分阴私。
诛九族这险招看着狠,实则处处留着余地,既给了朝臣台阶又护了李景湛性命,最后还能落个陛下纳谏又法外施恩的名声,一举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