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史书记载,也是一段明师高徒的佳话。他们大多将此看作陛下对皇子的抬举和对谢清风的进一步恩宠,并未作过多深想,至多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谢伯爷真是简在帝心”罢了。
然后神色较为复杂的还要是原本负责教导皇子们的翰林院太傅、学士们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太傅们正在品茗论道,闻言顿时鸦雀无声,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无声地扇了一记耳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油然而生。
皇上此举是何意?难道是对他们这些年的教导成果极为不满?认为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授了无数学生的老太傅们,还比不上一个年仅二十八、以农事见长的丰裕伯?
其中这些老太傅们甚至还有两三位曾经给皇上启蒙过。
一般来说,圣元朝的皇子们都不会只有一位老师。
按道理,他们这些负责经史诗文的太傅们与教授其他技艺的老师并无冲突,甚至地位更为清贵超然。
但这一次不同。
皇上直接在礼部给谢清风和三个皇子上了师礼牒!
这份牒文一旦归档,便意味着师徒名分正式确立,载入皇室玉牒和相关档案。
圣元朝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经由官府登记造册拜师的机会,皇子们也不例外。这唯一的一次,原本是属于他们这些太傅的!如今,陛下却将这荣光分给了半路杀出的谢清风。
说实在的,他们真的不甘心。
一位老翰林忍不住捻断了几根胡须,怅然叹息道:“陛下这是觉得我等老朽,不堪为皇子师了么?”
另一位更是面露忧色:“莫非是我等平日授课过于宽仁,致使殿下们学业不进,才惹得陛下另择严师?”
翰林院中一时间愁云惨淡,几位老臣相对无言。
沉默良久,一位一直蹙眉不语的太傅忽然开口道:“诸位,我等在此猜测圣意,徒增烦恼也终究不是办法。依老夫看,不如我们去请教一下文华殿大学士孟怀璋孟大人如何?”
孟怀璋也挂了教导皇子们的太傅虚职,偶尔也会为皇子们讲经论史。论地位、论圣眷,他都远在他们之上,或能知晓些内情。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黯淡的眼神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对啊!怎么忘了孟阁老!”
“孟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又位列辅臣,且同样有教导皇子之责,此事他定然知晓,或许能有不同见解。”
“即便是陛下真有不满,由孟大人出面转圜或进言也比我等贸然开口要稳妥得多!”
孟怀璋不仅是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更是内阁次辅,位高权重,且为人相对持正,在清流官员中颇有威望。若能得他一番话,无论是点明陛下真意,还是安抚众人情绪,都比他们自己在这里唉声叹气要强。
于是,几位老太傅稍作整理衣冠,便相携着出了翰林院。
几位老太傅心事重重地来到文渊阁,求见孟怀璋。孟怀璋听闻是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联袂而来,大约也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便请了他们进来。
值房内茶香袅袅,孟怀璋神色平和,听着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激愤和失落。
待几人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位高权重的阁老身上,期待他能给出一个答案或者是一点安慰。
孟怀璋缓缓放下茶盏,这几个太傅虽然政治敏感性差了点,但为人倒是不错,他还是愿意指点一番的,“诸位老先生的苦心与委屈,孟某明白。教导皇子责任重大,诸位多年来兢兢业业,陛下亦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他先肯定了几人的付出,稍稍安抚了情绪,然后话锋微微一转,变得有些缥缈和意味深长:“只是......诸位也当知,天家之事有时并不仅仅在于学问本身。陛下身为君父,思虑自然更为深远些。”
“有些事发生了,便需有个了结,有个说法,尤其是.....关乎青史评价,关乎天下观瞻。”孟怀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第362章 第360章
“青史?”太傅们还是有些不明白,这跟青史有何关系?
那位资历最老的老翰林虽然隐约感觉到孟怀璋话里有话,涉及天家秘辛,不宜深究,但青史二字实在挠得他心头发痒,关乎文人最看重的身后名,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几分老友间请教的不安:“孟阁老,您方才提及青史.....老夫愚钝,还是没太明白这其中关窍。陛下让皇子拜师,与青史究竟有何干系?还望阁老能不吝再点拨一二?”
他说完老脸都有些微红,觉得自己这般追根问底实在有些失礼,但疑惑不解开,他回去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其他几位太傅也立刻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孟怀璋,显然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困惑。
孟怀璋看着几位老臣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叹。这些老翰林学问是好的,但于朝堂政治的某些微妙之处,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抬眼看向几位太傅,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前阵子殿下们去城外试验田,不是闹出些小风波么?年轻人心性不定,难免有失分寸,可若是被有心人记下来,再传到后世,对殿下们的声名不是好事。”
张太傅猛地想起之前听说的“皇子纵马踩坏红薯苗”的传闻,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敢多问。
几位老太傅如同被点醒了一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又夹杂着骇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
孟怀璋见他们领会了,便不再多言,只笑着补充:“你们教的是道,丰裕伯教的是行,还有补过的意味在里头。陛下分得清楚,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往后你们照旧教殿下们经史,丰裕伯教殿下们实务,相辅相成才是对殿下们最好的教育。”
老太傅们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孟大人点拨!若是没有您这番话,我等怕是还要在原地打转,徒增烦恼。往后我等定当好好教殿下们,让他们将来能成大器。”
孟怀璋笑着摆手:“点拨谈不上,都是为了殿下们,为了圣元朝的将来。”
老太傅们心结已解,神色轻松了许多,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恭敬地告辞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孟怀璋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独自坐回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感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谢清风这小子,运气真是好得让人不得不感叹。
他好不容易在科场中厮杀出来,谨小慎微,一步一个脚印,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恪守纯臣之道,不结党不营私,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历经无数风雨沉浮,才终于坐到了如今这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成为天子倚重的阁老。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经历了多少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谢清风呢?同样起于寒微,却仿佛得天独厚。献上祥瑞,一举封伯已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如今竟然直接陛下钦点为三位皇子的老师!而且是上了文牒的老师。
孟怀璋看得比那些老太傅更深更远。陛下正值壮年,但储位之事关乎国本,迟早要定。看陛下如今的意思,大力培养这三位皇子,未来的储君,九成九会从他们三人之中产生。
而谢清风他根本不需要像其他朝臣那样,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艰难抉择和冒险站队!因为他直接就是所有潜在储君的老师!无论将来是三皇子继位,还是五皇子、七皇子中的任何一位脱颖而出,他谢清风都是无可争议的帝师。
这份从龙之功,简直是被陛下直接塞到了他手里,稳当得不能再稳当。
不过孟怀璋也只是羡慕罢了,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宦海浮沉三十余载,岁月不饶人,说不定他这把老骨头比正值盛年的皇上还要早走一步呢。往后看储君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必要了,至于身后事、新君事,自有后来人去操心。
他羡慕的并非是谢清风那看似光明无限的从龙前景,而是谢清风那如同话本传奇般的官途——真顺啊!
“呵......”孟怀璋不由地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似是自嘲又似是感慨万千。
他提起笔,重新蘸了墨,准备批阅下一份公文。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而此时被孟大人暗暗羡慕官途顺遂的谢清风,正站在自家府邸门口,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各自带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忐忑的三个萝卜头直接傻眼了。
要不是谢清风还顾及着自己的形象,估计要喊出来了:这是干甚?!
这是要干甚!
送他家干嘛?!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试图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场面时,小亭子太监笑眯眯地上前对着谢清风行礼后,说话的声音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滑腔调,“奴才小亭子,给丰裕伯爷道喜了!恭贺伯爷荣升之喜!陛下时常念叨伯爷劳苦功高,可是咱圣元朝的大功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