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内彻底炸开了锅。之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震惊,陛下上位的第三年正是朝政初稳、百废待兴之时,若真有这般大规模的赈灾款贪腐,那邵鸿裕的胆子也太大了!
连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都忍不住抬眼,看向邵鸿裕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清风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邵鸿裕当时那么想阻挠萧云舒的粮种新政,那么迫切地想将粮种的分配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根本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争权,更是为了掩盖他们过去谎报灾情、贪墨赈款的罪行,并且试图将未来的这项巨大资源也变成他们可以操控的工具。
谢清风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上的萧云舒,只见中年帝王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霜,显然对此早已洞若观火。
不过让谢清风有点不理解的是,邵鸿裕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谎报灾情,从国库里面偷那么多钱,他花在哪里了?
他不是主张士大夫与皇权共治天下吗?
据他所知,邵鸿裕上任首辅的这六年里,还是推行了不少利民的举措,就连区域粮种实施试点的政策都是他提出来的。
这个答案谢清风在大朝会上自然是不会得到解答的,因为于林说完,萧云舒就说话了。
“邵卿,朕很想知道,你,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邵党众人,“要那么多钱,究竟想做什么?是觉得朕给的俸禄太少,还是觉得......这萧家的天下,该换换姓氏了?”
第409章 第406章
萧云舒的话音落下,整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邵鸿裕没有立刻回应。
他没有像身后一些官员那样瘫软失态,甚至没有立刻叩首喊冤。
他依旧是跪伏的姿势,只是那原本看似谦卑的脊背,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似乎是意识到大势已去,他用几乎是叹息般的语气道,“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老臣......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证据已经这么充足了。
就算有些夸大,有些是故意扣在他头上的,但最终能定罪的大事确实是证据确凿。
这句“无言以对”,不是认罪,却比任何认罪都更让他的党羽感到绝望。
邵首辅.....连辩解都不辩解么。
邵鸿裕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辩?还有什么好辩的?
大势已去。
先前还与他同气连枝的官员们,此刻已是噤若寒蝉。有人冷汗涔涔,瘫软在地,有人眼神闪烁,开始悄悄挪动位置试图与跪在前方的那个身影划清界限。真正的树倒猢狢散甚至都无需等到树倒,只在皇帝展现雷霆手段的瞬间,便已上演。
邵鸿裕只是伏在地上,等待着台上那位自己那皇帝学生最终的判决。
谢清风立于丹墀之下,将这场君臣决裂的终局尽收眼底,有些凛然。他看着邵鸿裕那骤然佝偻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瞬间抽干的背影,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寒意。
这不只是一个权臣的覆灭,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萧云舒今日这雷霆一击,时机、火候、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年在边境笑着拉拢他的六皇子,最终还是成长为了能独掌乾坤的帝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谢清风还记得边境风沙中,那个眼神明亮充满诚意的年轻皇子是如何与他纵论天下,畅谈抱负。
那时的萧云舒,有锐气,有理想,甚至带着一种想要打破陈规的急切,需要他谢清风的辅佐,也毫不掩饰这种需要。
而如今龙椅上的皇帝,深沉如海,不动如山。他不再需要急切地证明什么,也不再轻易表露情绪。他运筹帷幄将包括邵鸿裕和他谢清风在内的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的棋子,何时动,如何动,皆由他一人心意而定。
谢清风理解这一点,因为这是驾驭一整个王朝必须要做到的,换做是他自己在那个位置,也会跟他做一样的选择。
但理解之余,那彻骨的寒意却并未消散。他今日能如此对付邵鸿裕,来日若自己行差踏错,或仅仅是功高震主,下场又会如何?
哦不,他现在丰裕伯的功绩就隐隐有点功高震主了。
“信任,或许有之,但绝非毫无保留。” 谢清风再次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前路漫漫,更需如履薄冰。
今天邵鸿裕的倒台,意味着,萧云舒真正完全掌控朝堂了。
他必须在这位日益深沉的帝王麾下找准自己的步调,既要展露锋芒,更要懂得藏拙,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存活下去。
顺带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萧云舒缓缓开口道:“邵鸿裕,你罪大恶极,依律当斩,株连三族亦不为过。”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萧云舒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念你年事已高,也曾为朝廷效力多年。更念及......杀了你,固然痛快,却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连谢清风都微微挑眉,不解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传朕旨意,”萧云舒的声音斩钉截铁,“首辅邵鸿裕,欺君罔上,贪墨国帑,结党营私,罪无可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其本人流三千里,发配北疆寒苦之地,遇赦不赦。邵氏一族凡有官身者皆革职,余者永不录用。其余党羽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置,主犯严惩不贷,胁从者予以革职降级等惩处,以儆效尤!”
萧云舒还是放了邵鸿裕一马。
两名金甲侍卫上前,剥去邵鸿裕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和玉带。
邵鸿裕也不挣扎,任由侍卫拖拽着向殿外走去。
在经过谢清风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谢清风一眼,那眼神复杂,谢清风有点看不懂。
这老小子,不会使什么坏了吧?
谢清风晃了晃脑袋,可能是看错了吧。
大朝会上的雷霆风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以惊人的效率结束。
邵党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在失去了主干之后,那些枝枝叶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萧云舒显然早有准备,证据确凿,量刑精准。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数名罪孽深重的核心成员被推往市曹斩首示众。
一时间,菜市口的血迹干了又湿,京城里的空宅多了几处,往日里车水马马的府邸门前瞬间冷落鞍马稀。
权力的真空不会持续太久,你方唱罢我登场,旧的派系倒下,新的势力便迫不及待地涌上来填补。
朝堂的人事变动令人眼花缭乱,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任命下达。仅仅一个月,曾经显赫一时的邵党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新的秩序迅速建立,新的面孔带着新的抱负站在了原先的位置上。议事的焦点,也从清算旧账很快转向了如何利用抄没的巨额资财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安抚边境等实务上来。
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那些曾经鲜活而后又消失的名字,以及那片刻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很快被遗忘在每日繁琐的公务和新的权力博弈之后。
京城依旧繁华,朝堂依旧运转,就像一块巨大的砚台,墨迹虽曾汹涌泼洒但很快就被新的清水涤荡,只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深色痕迹。
谢清风走在焕然一新的宫道上看着那些恭敬向他行礼的新面孔,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萧云舒提拔上来的这些人里,谁能真心做事,谁又是新的投机者?
第410章 第407章
京城西郊,翠微峰。
时值暮春,山花烂漫,绿意葱茏。
峰顶一处平坦的巨石上炭火正红,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零星的火星,混合着椒盐与孜然的香气,随风飘散。
谢清风挽着袖子颇为熟练地翻动着肉串,火光映在他脸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肃,多了几分闲适。连意致坐在一旁,手里拎着个酒囊,望着山下渺小的京城轮廓,啧啧称奇:“还是我们谢祭酒会找地方!这地方,视野开阔,心旷神怡,比在城里那些酒楼里憋着强多了!”
山下蜿蜒的官道清晰可见,在他们所在山峰的向阳坡地上,近百名穿着国子监儒衫的年轻学子们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辩论经义,或嬉笑玩闹,更多的则是围在几处同样升起的烧烤架旁,学着谢清风的样子尝试这新鲜玩意儿。
欢声笑语顺着山风传上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还得是年轻人啊!”连意致伸了伸懒腰,“朝气!”
“为国储才,不能只读死书。让他们出来走走,看看这山河,心胸自然会开阔些。”谢清风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连意致。
连意致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说的是,不过清风你现在应该忙着吧?居然还有这份闲心带着学生娃们出来玩,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