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舒无奈叹气,摆了摆手:“我要你死干嘛?我要你的明算科给我争气,要你选出来的人真的有用,谢卿。”
“朕的压力也很大。”
明算科是他拍板定的,如果不成功的话,打的是他的脸。
谢清风他知道萧云舒的压力大,自从邵鸿裕死之后,内阁首辅之位便一直虚悬。首辅并不是没有萧云舒的心意人选,主要实在是无人敢轻易接手那烫手山芋。
四届首辅全部都不得善终,晁宏浚,林茂德,李景湛,邵鸿裕,那文臣之首的宝座,就尼玛跟个催命符一样。稍微有点见识的重臣无不寻着由头婉拒推脱,唯恐避之不及。
如此一来朝中诸多政务,无论巨细最终都需要萧云舒这位年轻的天子亲自权衡和拍板定夺。他既要平衡各方势力又要推动心中所想的新政,其心力交瘁,可想而知。那案头堆积如山的,又何止是弹劾他谢清风的奏折呢?
但萧云舒必须得顶住这事儿,明算科必须要开的,后面是惠及千秋万代的事情。
如果不是时代不符,谢清风他真的想再强调一遍,科教兴国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谢清风也知道此时萧云舒喊他来不是为了压力他,让他马上把明算科的学子们培养成多厉害的栋梁之才,只是想跟他吐槽一下,舒缓下压力。
谢清风道,“陛下,臣知道您的压力也大,但臣这罪过恐怕是还得再背一阵子了。您看,臣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跟那些老大人们说:诸位行行好,少骂两句,下官请您喝茶吧?怕是茶没喝成,先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萧云舒听了,莞尔。
他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谢卿如此大才,能替朕分忧,又能舌战群儒......朕看这首辅之位空着也是空着,不若......”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谢清风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微微睁大的眼睛,这才慢悠悠地将后半句说完:“......不若,朕给你再加点俸禄?也好让你多备些好茶,万一哪天真的需要去堵那些老臣的嘴呢?”
谢清风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陛下圣明!加俸禄好,加俸禄实在。首辅那位子,臣福薄,实在是无福消受,还是让它在哪儿再晾晾,去去煞气为好。臣还是专心为陛下打理好明算科,选几个能干的出来,说不定里头就有未来不惧煞气的首辅之才呢?”
“陛下,骂名臣先担着。您尽管把压力往臣这儿放一放,臣扛得住。”
萧云舒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御书房内原本凝滞沉重的气氛霎时轻松了不少。他挥挥手:“行了,少在这儿跟朕贫。滚回去好生做事,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谢清风含笑行礼后转身离去。
萧云舒压力大,他也压力大啊!
不过,要干成事的,哪个压力不大?
————
贡院深处,至公堂上。
香烟缭绕中,正副考官依次端坐。
谢清风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端坐在主考之侧。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肃立的各房同考官与诸多吏员,他是这些官员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开考在即,诸君当谨守规制,秉公阅卷,为国选才,不得有误。”主考官照例训话,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回荡。
训话毕,众官各自前往辖地。谢清风则径直走向西侧明算科考棚。
与进士科考棚内弥漫的墨香与凝重的哲思氛围不同,明算科考棚内的气氛严肃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务实感。案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考区里面还整齐摆放着算盘、规尺等物。来自天南地北的考生们,年龄跨度颇大,有弱冠少年,也有沉稳的中年人,甚至还有耄耋老人。
谢清风的身影出现在考棚门口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大家都有些好奇,这主张重开明算科的谢祭酒到底是何模样。
但在他目光扫向考生时,却没有一束敢与他对视上。
他稳步走入,尽量快速地巡视一遍考区,毕竟有些考生或许会因为考官在他身边多作停留几分就紧张。
他尽量不影响到考生们的情绪,大家都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第429章 第426章
当谢清风走到考棚中央时,负责此处的同考官及一众胥吏皆垂手肃立。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但可以清晰地传遍这偌大的考棚:“明算一科,陛下寄予厚望,旨在选拔通晓实务、能理繁剧之才。今日尔等在此,无需华章锦句,但求推演精准策论务实。望诸位谨记,算学之用,在于丈量田亩,在于清厘税赋,在于畅通漕运,在于稳固工程。笔下所书,当思其用于国计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官与诸位同考官,必将以公字为先,以实字为尺,量才取士。望诸位考生,亦能尽展所学,不负寒窗之苦,不负朝廷求贤若渴之心。”
话音甫落,余音尚在梁柱间若有若无地萦绕,贡院深处便传来三声清晰而悠长的钟鸣。
“铛——”
“铛——”
“铛——”
谢清风时间掐得正正好,可以开始发卷了。
考棚内的寂静被翻卷声给打破,与谢清风之前参加的会试不同,明算科还有算盘上下磕碰的声音。
谢清风是第一次监考会试,还真别说,坐在上面的感觉和在下面当考生完全不一样。
当年的他,满心都是笔下有千钧,纸间定乾坤的紧张,只盼着能快点答完卷,不负寒窗苦读。现在他身居高位看着满场伏案的考生,心中更多的是守一方公平,选天下英才的责任,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无聊。
真的有点无聊。
没有手机,没有小说,没有网络,只有面前的考棚,还有考舍内露出半个身子的考生们。
他坐了不过两个时辰就觉得腰背有些发僵。
按规矩副考官可在考棚间走动巡查,可他想起之前考生们紧张的模样,又打消了念头,自己若是来回走动,影子落在考生的试卷上或是脚步声惊扰了他们的思路,反倒影响发挥。
“罢了,还是乖乖坐着吧。”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谢清风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尽量不让动作太大,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考棚,东侧进士科的考生们仍在埋头书写,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飘过来,西侧明算科的算盘声虽比之前稀疏,却仍有零星的噼啪声传来,跟在为考场的沉静伴奏似的。
谢清风端坐如钟,心里却实在觉得时间漫长难捱,忽然,他的视线在左前方一个角落里微微一顿。
那个考舍里的年轻考生,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别的考生或眉头紧锁,或紧张验算,笔尖不停,算盘声急。唯独他面前的试卷似乎已然答完,整齐地铺在案上,笔墨和算盘都搁在了一旁。
他并没有像某些提前答完者那样检查或发呆,而是微微侧着头,眼睛偷偷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谢清风觉得有些有趣,这考场上,竟有人跟他一样闲,而且这闲人还在偷偷观察主考官。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此刻,考生陈远确实正沉浸在混杂着完成考题的轻松中,这些题目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他做得很快,检查了两遍后,便剩下了大把时间。无所事事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那位端坐于上的谢大人身上。
就是这位谢大人力排众议重启了明算科,给了他这样只擅算学的人一条出路。
也是这位谢大人,在他差点与这场考试失之交臂时,间接帮了他。
陈远想起自己报名时的窘迫。他自幼失怙,连父母具体的名讳都记不清了,户籍上只模糊地写着“陈氏子”。
报名处的胥吏拿着他的户籍,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说名籍不清,不合规矩。他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绝望。幸得一位好心的书吏提点了一句:“谢大人有过交代,选拔实务人才,不必拘泥细枝末节,若有衙门加盖官印的户籍文书为凭,能证其身世清白即可。”
正是这句“不必拘泥细枝末节”,让他找出那页写着陈氏的户籍文书盖上了允许参考的印章。
“谢大人真好。”陈远在心里默默想着,看着那位绯袍官员年轻的侧影,他只觉得那身影异常高大。
会试结束的铜锣声刚落,贡院内外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东侧明经科的考生们,大多面色苍白步履虚浮,有的甚至要靠人搀扶才能走出考棚,经义策论不仅费脑,更熬心力,不少人走出考场时,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和谢清风当年考明经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可西侧明算科的考场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攥着衣角对着天空狂骂:“那道漕运损耗题根本不是人做的!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数,白白浪费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