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风自己也没底来着。
他在京城平日常常走动的同僚也不多,婚礼前一日,他看着静姝姐安排的四十张桌子还笑着说:“不用安排这么多,我这边的同僚想来也没几个,浪费了可惜。”
二姐谢思蓁正拿着礼单核对,闻言直接甩了个白眼过来,没好气地道:“我的好弟弟,你这些年是没办过一场席面,可你不想想,别人家娶媳嫁女、老人做寿、孩子满月,咱们家哪回礼数缺了?那礼可都一份份送出去了!如今好容易咱们家有点喜事,你倒想着替人家省钱了?瞧着吧,今日这来的人,怕是比你那国子监点卯的监生还齐整!”
“我看这四十张桌子还未必够!还得多备点备用的桌椅,免得不够让客人站着惹人笑话。”
谢清风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也犯了嘀咕,他倒真没记着自己送过多少礼。
果不其然。
到了正日子,谢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六部的官员、国子监的同僚、甚至一些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勋贵都派人送来了厚礼,亲自到场的更是远超预期。
不说别的,就连国子监的学官们都来了大半,让他意外的是工部尚书都亲自来了。
他不仅自己来,还带着自己部门的几个侍郎过来,还调侃道:“谢卿,你可算办席了,我这贺礼都准备好了三年,总算有地方送了!”
让谢清风更加震惊的是,钱文瀚和钱益谦也亲自来了。
这工部和户部两个部堂已经就位不说,让在场宾客暗自咋舌于谢清风如今在朝中的分量。
然而,更让满座皆惊,连谢清风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还在后头。
门口司仪高声唱喏接连响起:
“三皇子殿下到——”
“五皇子殿下到——”
“七皇子殿下到——”
只见三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年轻皇子相继步入喜堂。
作为新郎的沈知远正与新娘谢青青一同行礼,见到三位殿下亲临,心中先是猛地一悸,随即便是了然。三位殿下亲至,这泼天的颜面,哪里是冲着他这区区新郎官来的。
虽说因着同在明算科求过学,这几位天潢贵胄在国子监内见面时,也曾依着学问上的先后,玩笑般地唤过他一声“沈师兄”。但今日他们纡尊降贵前来,唯一的缘由就是坐在高堂上,作为女方长辈兼自己恩师的谢清风。
三位皇子步入喜堂,目光先是落在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们并未因身份尊贵而有所怠慢,依照礼节,先向新郎沈知远微微颔首致意。
三皇子萧景琰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道:“沈师兄,恭喜。”
五皇子与七皇子亦随之道贺:“恭喜师兄大喜。”
这一声“师兄”在此情此景下算是给足了沈知远面子。
随即,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转向端坐于高堂主位的谢清风,神情瞬间变得更为恭谨。他们快步上前,依着弟子之礼,向谢清风躬身问安:“学生给老师道喜。”
“愿老师府上添喜,佳偶天成。”
谢清风起身虚扶,笑道:“三位殿下有心了,快快请起。”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位皇子将带来的贺礼交由一旁侍立的谢立后跟谢清风聊了很久才走。
虽然他们没有留在这吃饭,但这三位皇子的短暂现身也已在满堂宾客心中投下了巨石。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三位皇子与谢清风的相处方式。
刚开始三位皇子谢清风为师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只是丰裕伯的名头好听,皇上想让皇子们跟着在后面蹭一下光环,没想到三位皇子如此敬重谢清风。
“瞧见没有!三位殿下可是先给谢大人行的弟子礼!”
“这不过是谢大人家中外甥女出嫁,竟劳动三位皇子亲自前来道贺,这面子给得也太足了!”
“是啊,若是谢大人自己成婚,有此殊荣尚在情理之中。可这只是他的外甥女诶!”
“圣眷至此,真是.....真是令人惊叹!”
不过大家想了想心里也平衡了,反正整个朝堂也就是谢清风了,一向是在天家受信任的人物,想比他还受宠的话,估计就得造出比他丰裕伯功绩还高的成就,不然再想下去也只能是想着人比人气死人了。
不过,这份因三位皇子到来而引起的骚动,很快便被婚礼司仪洪亮而喜庆的声音拉了回来:
“吉时已到——新人行三拜之礼——”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今日真正的主角,沈知远与谢青青身上。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转身,面向厅外苍穹,深深叩拜,感念天赐良缘。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
“礼成——”
第446章 第443章
婚礼终于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谢府大门缓缓关上,谢清风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书房,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瘫坐在了圈椅里,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比连续写三天奏折还要累上几分。
他揉了揉笑得几乎僵硬的脸颊,又按了按因不断寒暄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会试时他跟连意致吐槽得半点没错!
应酬,真是这世上最累人、最耗费心神的酷刑!
今日这场合,沈知远虽是新郎,但到底尚无具体官职,对谢清风这边往来宾客的复杂关系和各自身份背景以及各方微妙的态度并不怎么清楚。
因此除了招待他那边的少数亲朋和同科好友,绝大部分迎来送往、介绍寒暄、应对各方的祝酒都压在了谢清风这个大家长兼恩师的肩上。
他得时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记得住哪位大人与哪位侍郎可能不睦需分开敬酒,要能接住工部尚书略带戏谑的调侃,还要安抚那些级别较低、唯恐被忽视的官员......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无数根人情世故的线给牵着了。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听二姐的,再多请几位能干的帮闲来分担些,谢清风后悔地想着,现在只觉得喉咙因说话过多而干涩发紧,连灌了好几口凉茶才稍稍缓解。
热闹过后,谢府重归宁静,但晚饭的时候家里少了双筷子,大家还是很不习惯的。
谢清风从书房出来习惯性地问一句“青青呢?”,话到嘴边才蓦然想起,人已经嫁了。
不过比他看上去更伤心的还要属家里的女眷了,尤其是静姝姐。
三朝回门那日,沈知远小心翼翼地陪着青青回到谢府。
小两口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新婚的甜蜜,青青更是眉眼间都透着被娇宠的幸福光泽。
席间,谢清风故意板起脸,斜睨着正在给他斟酒的沈知远道,“啧,早知道家里少了个人是这般冷清,当初真不该那么轻易就把我们家青青许给你这小子。你看看,这才几天,府里就连耗子打架都能听见了。”
沈知远闻言,斟酒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放下酒壶,站起身,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连声告饶:
“老师!舅舅!您可千万莫要如此说!学生.....不,小婿知错了!定当时常陪青青回来看望您和奶奶、母亲、二姨!绝不让家里冷清!”他那急切的模样,仿佛谢清风下一句就要把青青带回来不让他领走似的。
青青在一旁看着舅舅和夫君的互动,抿着嘴直笑,心里却是暖融融的,舅舅这是舍不得她,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再次叮嘱夫君要善待自己呢。
静姝姐见女婿被自家弟弟捉弄得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觉好笑,嗔怪地瞪了谢清风一眼:“清风!看你把知远吓的!好好的回门日子,尽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她说着,眼风又柔和地转向沈知远,语气带着明显的回护,“知远,快坐下,别理你舅舅。他呀,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不知多替你俩高兴。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常回来看看,我们就比什么都满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夹了块沈知远爱吃的烧羊肉放进他碗里。
真是的,静姝姐净说那话,谢清风撇撇嘴,昨儿个晚上偷摸掉眼泪的不是你哇?
行吧行吧,这会儿子他算是做了个恶人咯。
餐桌上倒是其乐融融,谢清风从来不在餐桌上跟家里的女眷们聊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唠点子轻松的家常。两个新人也无法避免地遇到就算在现代社会也无法避免的,老生常谈的催生问题。
谢清风默默夹菜。
两个新人羞涩不已。
春去秋来,檐下的燕子孵了一窝新雏,谢府庭院里的花谢了又开。
青青出嫁时的喧闹与喜庆,仿佛还在昨日,转眼竟已过去近一年光景。
这一日,谢清风被内侍传唤,言道陛下有请。
他心下微动,隐约猜到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