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才有了《京报》上那看似随意实则分量千斤的一行小字。
谢清风刚开始只是抱着只增加一点点京报收入和顺便安利烤鸭的心态,没想到效果那么好。
谁料这短短几行字登出去,第二天聚德楼就变了模样。
天刚亮,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学子听说报上推荐特意来尝鲜,连几位素来挑剔的官员家眷,也坐着轿子来凑热闹。
他们出于对报纸内容的信任和好奇,纷纷前往这聚德楼一探究竟。谁知道那烤鸭的味道确实令人惊艳,加上京报推荐的光环,聚德楼几乎是一夜爆火,门庭若市,预约的牌子都排到了半个月后了。
王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后厨的烤鸭从每日百只加到两百只,依旧不够卖。有次户部郎中来吃,咬着脆生生的鸭皮笑道:“我家夫人看了报纸,非拉着我来,说报上登的定不会差,没想到还真没让人失望!”
这话传出去,聚德楼更火了。
连外地来京的客商都知道京报推荐的聚德楼烤鸭了,还专门绕路来尝呢。
王掌柜看着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激动得差点给谢清风立长生牌位。这一切都源于《京报》那区区的一行字,他对谢清风感激得要死,后来更是成了《京报》广告位的忠实拥趸和活招牌。
这事儿一传开,京城的商家们都动了心。绸缎庄的李老板捧着上好的蜀锦找到礼部求给个广告位,药材铺的张东家愿出五百两银子也只求登一句张记药材铺新到长白山人参,甚至连城外的温泉庄子,都派人来打听能不能在报上说说他们的温泉好。
谢清风见需求这么大,便跟萧云舒报备后,正式给广告位定了价 。
最初一个版面收五百两,谁料消息刚放出去之后,既然可以公正地在上面登,也不需要托人找关系什么的,更方便了,广告位在三天内就被瞬间抢空了。
绸缎庄登了广告后,新到的花布被一抢而空,药材铺的人参销量翻了三倍,张东家笑得合不拢嘴,主动把下一期的广告费涨到了一千两。
这京报的广告位彻底成了京城最抢手的香饽饽。
价格从五百两涨到两千两,再到五千两,依旧有人挤破头要抢。
有新开的酒楼为了打响名气,托关系找谢清风,说是愿出八千两,江南来的商人更豪爽,直接甩下一万两银票,说包下下季度的广告位,内容你们看着写,只要让京城人知道我家的盐好就行。
当时谢清风说要在报纸上开广告位的时候,不少礼部的官员在背后蛐蛐他,言语间充满了士大夫的清高与不屑。
“成何体统!”一位须发花白的礼部老郎中在衙署里痛心疾首,“谢清风这个国子监祭酒,清流之望,士林表率!如今竟行此商贾贱业,在圣贤文章与朝廷政令之旁,刊载此等铜臭,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朝廷体面!”
第464章 第461章
《京报》本是宣示君恩之利器,如今却混杂了酒楼、商号的推介之语,弄得乌烟瘴气,与市井招贴何异?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我看他是被那点黄白之物迷了眼!堂堂祭酒,竟学那商贾吆喝叫卖,实在是不堪!”
“哼,什么广告位,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变着法儿敛财罢了!与民争利非君子所为!”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礼部尚书焦季同的耳中。
他起初也觉得不妥。
《京报》代表朝廷颜面,掺和进商贾之事,确实有失体统。
虽然具体事务一直是下面的人在跟谢清风对接,但作为一部堂官,收到此类弹劾风声,他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便寻了个机会向谢清风委婉提出,是否考虑关停这惹人非议的广告位。
谢清风听罢,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神色从容地给焦季同斟了杯茶,微笑道:“焦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利弊,不妨再看几期。”
“况且,”他话锋轻轻一转,“这办报的初始投入并未经户部拨款,乃是下官自行筹措。陛下曾经允诺过,这后续的收入自然也不归户部管辖。下官想着,国子监与礼部协同办报皆辛苦,不若便将这广告所得由礼部与国子监五五平分,如何?”
焦季同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礼部虽不似户部和工部那般有油水,但靠着朝廷俸禄和些微薄的冰敬、炭敬,向来维持着一种清贫却体面的平衡。现下办报礼部还贴补了些人力物力,虽然报纸畅销,靠着三文钱的售价勉强能覆盖成本略有盈余,但也仅仅是堪堪平衡而已。
不过这所谓的广告收入,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为了这点钱损了礼部清名,实在不值当。
谢祭酒此人还是太过看重黄白之物了。
“谢祭酒的好意,本部堂心领了。” 焦季同轻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那种惯常带着疏离的温和笑容,准备婉拒。“只是这所谓的广告收入想来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礼部上下,所重者乃是朝廷体统与清誉,为了这点钱惹来物议,实在不值当。此事,还是作罢......”
谢清风一听焦季同这话,再看他那副视金钱如粪土实则根本不知行情的神色,心里顿时了然。这位焦尚书,恐怕还以为这广告位是几十两、几百两的小打小闹呢!
他并不急着争辩,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打断了焦季同尚未说完的推辞:“焦大人,您或许有所不知。如今这报纸边角的一方广告位,一期之价已非蝇头小利四字可以形容。”
他顿了顿,迎着焦季同略带疑惑的目光,缓缓报出了一个数字:“江南来的那位布商为了打响他家精布的名头,包下未来一个季度的广告,出的价是——一期,一万两白银。”
“哐当!”
焦季同端起的茶杯盖子没能拿稳,滑落下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陡然睁大。
“多.....多少?!”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一万两?!一期?!
这怎么可能!礼部一年通过各种渠道能得到的再加上所有能自由支配的额外进项,七扣八扣,最后能剩下几千两就已经是丰年了!
这一个巴掌大的报纸角落,一期就能卖出一万两?!
这已经不是点石成金了,这简直是抢钱!
谢清风看着焦季同那副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心中暗笑,但是呢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您看,我就说不是小钱吧”的诚恳。
“正是,而且欲购者众还需竞价,若与国子监五五平分,礼部一期便可分得五千两。这还只是一个广告位,若日后酌情增设......”
如果不是报纸后续必须要与礼部合作的话,他才不想把钱跟礼部平分呢,这钱全用来投放到国子监的革创事业多好!
想起这个谢清风就觉得隐隐有点肉疼,难怪后世科研那么烧钱呢,他这才刚起步没几年就花了他超多钱。要是还拿不出什么成果来给他赚钱的话,他真的要拿个碗进宫找萧云舒乞讨了。
谢清风说的什么后面酌情增设的话,焦季同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期一万两,一期一万两。
这些江南的人怎么都这么有钱?!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关于银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谢清风轻飘飘几句话砸得粉碎。
就这一个小位置,就那么几句话,就一万两了?!
清名什么的,在一年会有那么多钱的衬托下好像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这钱如果是按照谢清风说的那样,完全可以任由礼部自由支配的话,那他可以用来给下面的官员们多发些俸禄。
他想起了那位负责祠祭的清吏司主事,学问极好,为人方正,可家中老母久病,妻儿嗷嗷待哺,仅靠那点微薄俸禄已是典当度日,官袍下摆的补丁都打得小心翼翼,生怕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
还有那些年轻的笔帖式和录事们,住在南面最廉价的巷子里,每日步行许久来衙门点卯,午饭常常就是一个干馍就着衙门提供的免费粗茶。他们并非没有才干,只是礼部清水衙门的名声在外,没有额外的油水,光靠俸禄,在这米珠薪桂的京城,养活一家老小已是艰难,根本谈不上什么体面。
整个礼部像这样家中不丰甚至可称拮据的官员,不在少数。
他焦季同作为一部堂官,虽出身尚可。家中也有些积蓄,偶尔也能私下接济一两个特别困难的属下,但那终究是杯水车薪,救急不救穷。朝廷的俸禄制度僵化,户部尚书钱益谦又是个有名的铁公鸡,想为下属们多争取些福利简直是难如登天。
若真能有这笔巨款,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下属们增发补贴,改善他们的生活啊。
焦季同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之前就准备好拒绝的话一点儿都说不出来了。
第465章 第462章
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一万两?谢祭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此从长计议就不是彼从长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