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整个圣元朝,只要有识字之人、有信息流通之处,都在讨论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圣元报》。
而在京城,这座早已习惯了《京报》存在的帝都,氛围则有些微妙。
一些自诩见过世面的老京城,看着新到的《圣元报》,听着外省亲友来信中激动难抑的描述,会故作淡然地撇撇嘴,对身边人道:“瞧瞧,到底是地方上来的,一份报纸就稀罕成这样?哪像咱们京城,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是,这《圣元报》不就是咱们《京报》换个名头嘛,内容也差不离。”
然而,他们这番淡定的表演,往往立刻就会被旁人毫不留情地戳穿。
旁边立刻会有相熟的人笑着吐槽:“得了吧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当初《京报》头几期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天不亮就跑去报房门口蹲着,买不到就急得跳脚,蹲在茶馆听说书,听到狄师爷破案关键处,叫好声比谁都响!”
“还有那聚德楼的烤鸭,要不是看了报上的广告,你能知道西市开了这么一家?”
被戳破老底的老京城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能一样吗?当初...当初不是新鲜嘛!”
这番对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们是《京报》的第一批读者,如今看着《圣元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复制乃至超越《京报》的辉煌,他们自然是与有荣焉啦。
《圣元报》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其影响力如日中天。
又是一年冬深,京城银装素裹,呵气成霜。谢清风站在家里的窗前,望着窗外庭中那几株老梅枝头初绽的点点红蕊,神情却并无多少暖意。
他刚去岁刚过完四十岁的生辰,圣眷正浓,名利双收,可谓站在了人生的顶峰。
但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奶奶病倒了。
他是知道的。
他有准备的。
十年,其实还是过得很快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露出思蓁姐那张焦急万分的脸,“清风,奶喊我们过去。”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清风心头猛地一沉,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衣袍,便跟着思蓁姐快步向内院走去。
一路上,思蓁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一边哽咽着低语:“奶奶刚才精神头忽然好了些,非说要见大家,有话要交代.....我瞧着,我瞧着这不对劲啊.....”
谢清风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谢府内院,药香苦涩,混杂着炭盆带来的一丝暖意。
张氏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似乎比前两日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不少。
她看着谢清风急匆匆进来,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大家子人都在府里,将内室站得有些满当。
“都来齐了?”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屋外的人,“好,都听着。”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开口道,话语清晰,条理分明,竟像是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箱笼里那几匹杭缎是前年宫里赏的,颜色鲜亮,给我留着不中用了。红色的给二丫,她年纪轻压得住,那匹湖蓝的,给前街李掌柜家的媳妇,去年她家小子满月,咱家送的礼薄了,这个补上,人情往来不能短......”
“我床头那小匣子里,是这些年的体己,数目清风你知道,里头那对鎏金的镯子给青青,以后留给她的崽.....”
她细细跟青青叮嘱了些持家、相夫教子的琐碎道理,话语平常,却字字透着过来人的牵挂,“青青,嫁了人也常回来看看你娘,看看你小舅舅....”
“庄子上今年收成好,租子就别加了,那几家老佃户不容易,库房里还有些陈年的皮子,趁着天冷给府里上下都添件坎肩。”
她一字一句,细细地分派着,从布料到银钱,从人情到家务,仿佛不是在交代后事,而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年终盘点。可越是这般平静细致,听在众人耳中,就越是心酸难忍。
最后面向谢清风的时候,只是道,“清风你知道的,我先前跟你说过一遍,到时候你这个当官的来主持面儿。”
林娘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几个老仆也红了眼眶,死死低着头。
待她终于将能想到的都嘱咐完,屋内已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挥了挥手道,“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都出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都挤在这儿.....”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动。
林娘转过身,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摇头。思蓁和静姝更是扑到床边,抓住奶奶的手,泣不成声:“奶奶,我们不走....我们陪着您......”
张氏看着满屋子不肯离去的亲人,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高了下巴,“都反了天了是不是?让你们出去就出去!挤在这儿能顶什么用?是能替我喝药还是能替我跟阎王爷说情?啊?!”
“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等我真闭了眼,有你们哭的时候!别在这儿碍我的眼!看见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子我就来气!”
张氏说完后,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清风身上,见他眼底泛着青黑,嘴唇紧抿,像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般,故意拔高了声音骂道:“还有你!四十岁的人了,一国子监祭酒,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朝廷不发你俸禄了?还是你那宝贝报纸没人看了?滚回去办你的正事!我这儿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满屋子的人终于退了出去,脚步声杂沓,渐远。
第469章 第466章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谢清风想。
我跪在榻前,手还悬在半空。
那只手,那只刚才还指着我们骂的手,现在就垂在床边,像一截枯了的树枝。
我终究没敢碰上去。
凉的,我觉得一定是凉的。
娘和姐姐们的哭声就在耳边,乱糟糟地挤作一团。
声音尖尖的,钝钝的,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着我的耳膜。
我突然想起前年去沈大人家吃丧酒,也是这样的哭声,也是这样的忙乱。
那时我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宾客堆里,说着节哀的客套话,心里还盘算着第二日要呈给皇上的奏疏。
可现在,这乱糟糟的声音是为着我的奶奶。
这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人,哭的是把我从小带到大的那个人。
主角换了,成了我。
她怎么就.....不动了呢?
刚才还中气十足地骂我,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
是了,从小到大,我但凡板着脸,总要挨她的骂。
她说,人的脊梁可以硬,心肠可以硬,就是脸不能硬,脸一硬,福气就跑了。
可我现在,脸上硬邦邦的,一点也软不下来。
我四十岁了,官至祭酒,天天对着满堂的学子讲圣贤道理,可在她眼里,我好像还是那个山沟里容易生病的小孩。
我记得最清楚,去找二丫那晚发高烧,她整夜地抱着我,哼着一首跑了调的小曲。她的怀抱有股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老人身上特有的暖意。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筝线牵着我不往黑处坠。
她总是这样。好像我所有的风光,在她这里,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现在,这屋里再也没有她的骂声了。
也没有那首跑调的小曲了。
“奶.....”
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砸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很快又不见了。
我四十岁了,不该这样哭的。让她看见,又要骂我没出息。
不过没事,她看不见了。
下人们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端着热水,捧着孝衣,像影子一样在屋子里穿梭。
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声“孝布到了”,哭声便又高了一浪。
我闭上眼。
前年沈大人家的丧酒,席面是八凉八热,唢呐吹得震天响。
我那时还想,到底是排场了些。
如今轮到我家了。
这主角,真难当啊。
我最后带奶奶回家了,回到了大羊村。
灵柩用的是她早些年指名要的柏木,厚重,木质紧实,带着一股子苦香。
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坐在窗下做着针线,她忽然就抬起头,像是说今天想吃桂花糕一样平常对我说:“清风啊,我走了以后,棺材要用柏木的,扎实,耐潮。你别给我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木头,我睡不惯。”
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这话不吉利,皱着眉打断她:“奶奶,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