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青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事后,坐姿松散了些,“谢谢舅舅的夸奖。”从小到大她对这个舅舅又怕又敬,虽然他有时候也挺宠她的,但她还是有点不敢造次的感觉。
从舅舅的书房出来后,谢青青脑子还有点没有回过神来,舅舅居然夸她了诶!
还是为着正事夸她!
她从小就听娘和二姨说舅舅是如何一个人从大羊村考到京城,如何一个人撑起谢家的门户,为她们遮风挡雨,她真的很崇拜他。
所以当舅舅对她说,对不起对她的成长有疏忽时,她一下子鼻子就酸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舅舅怎么会错呢?如果没有舅舅,谢青青现在恐怕早就听从大羊村爹的安排嫁个寻常庄户人家,日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哪里能读书识字呢?
她能拥有念书的机会,都是因为舅舅和老奶,她的命运,从舅舅带她和娘走出大羊村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同了。
当舅舅接着问她是否愿意将这织机的制法公布出去惠及更多织户时,她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舅舅需要,拿去用便是!”
听到舅舅说不会亏待你,会给你专利费时,她虽然不太明白专利费具体是什么,但隐约知道大概是银钱方面的补偿。
她连忙摇头,语气坚决:“舅舅,我不要钱!这就是我瞎琢磨出来的东西,不值什么。只要能帮到舅舅,我就很高兴了,任何让舅舅为难或者需要舅舅额外费心的事情,我都不要!”
舅舅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能帮上舅舅的忙,已经是意外之喜,哪里还能要舅舅的东西?只要舅舅能轻松一点,她就心满意足了。
青青这孩子懂事,谢清风哪能真免费要这孩子的东西,他让人扛起珍妮纺织机就往皇宫走。
其实他知道珍妮纺织机怎么制作,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等圣元朝的本地人探索,现在好了,他家青青争气,自己给整出来了,给他省了至少十年的时间让革创班去探索。
真好。
他当即吩咐下去:“备车,将此物仔细装好,随我入宫!”
谢清风已经等不到第二日天明了,直接动用了萧云舒多年前赐下允他随时觐见的令牌,带着纺织机在宫门即将下钥的时辰,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守卫验看令牌时,眼中难掩惊诧。更令人侧目的是,随行的侍卫还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架用厚布半遮着的东西,老大一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谢清风无暇他顾,手持令牌,步履生风地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纷纷避让躬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疑惑。
大家都知道谢大人最是守礼持重,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可能在此时辰,还用上御赐令牌带着这么个古怪东西直闯内宫!
有胆子大些的小太监悄悄凑到一起议论:“你看谢大人这阵仗,莫不是这纺车是什么稀世珍宝?”
“肯定不一般!谢大人这些年从不滥用御前令牌,今日特意拿出来,还亲自护着这物件,指不定是能让陛下龙颜大悦的好东西!”
“谢.....谢大人?”有相熟的内侍忍不住低呼。
“陛下可曾安歇?劳烦通传,谢清风有要事求见。”谢清风语气急促,但还是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只是那眉宇间的急切与隐隐的兴奋,是多年来宫中下人从未见过的。
消息很快传到萧云舒耳中。
正准备去妃子宫中歇息的皇帝愣住了,披衣起身对左右笑道:“这个谢允执,搞什么名堂?深更半夜的,让他进来,这他要是拿不出什么正经的理由,看朕怎么收拾他!”
当谢清风引着侍卫将那架卸去遮布的纺织机抬到灯火通明的殿中时,萧云舒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谢卿,你这是.....”
第481章 第478章
谢清风没有多作解释,他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那架织机前在萧云舒和侍立宫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如同一个熟练的织工坐下,脚踏踏板,手引纱线。
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那织机独特的结构随着他的操作展露无遗,多个纱锭同时飞转,梭子往来如飞,原本需要反复手动牵引的工序被大幅简化。
起初萧云舒还带着几分疑惑和看热闹的心态,但随着那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谢清风手下延伸,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神越来越亮。他乃一国之君,虽不亲自纺织,却也深知民生百态。
谢清风只演示了片刻便停下,起身恭敬道:“陛下,此物乃臣之外甥女谢青青为解其母辛劳偶然所创,经臣初步验证其纺织效率较之旧式织机,至少可提升八倍有余,且更省人力。”
“八倍?!”萧云舒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甚至顾不上帝王威仪,几步便走到织机前,俯身仔细察看那同时运作的多个纱锭和精巧的传动结构。
布匹乃民生之本,赋税之源,军队被服之所系。
圣元朝布匹贵的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这人工与时间,寻常织户,妇人女子终岁劳碌坐在织机前耗尽了眼力和腰腿,一日又能出得几尺布?那经纬交织全凭一双手一双脚,慢如抽丝。因此一匹细布的价值里,大半是在那一点一滴流逝的光阴。
多少贫寒人家冬日里瑟瑟发抖,不是不想添件厚实衣裳,实在是买不起那足价的布帛。一件冬衣往往要穿数年,补丁叠着补丁也舍不得丢弃。更有些偏远之地的百姓只能以更廉价的麻片御寒,其保暖与舒适远不能与棉布相比。
这谢清风今晚抬出来的纺织机不仅仅是让民间织户省时省力,这还意味着一匹布的成本将大幅下降,朝廷能以更少的耗费获得更多的军需物资,国库税收也可能因此增加,甚至能影响到与周边诸国的贸易格局。
“妙!妙极!”萧云舒直起身,抚掌大笑,脸上是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好个谢青青!竟有如此巧思!谢卿,你谢家真是出了个女中鲁班啊!”
他绕着织机又走了两圈,越看越是欣喜,猛地转头看向谢清风,目光灼灼道:“此物可能大量制作?工艺可复杂?所需物料可常见?”
谢清风心中一定,知道皇帝已经完全明白了此物的价值,躬身答道:“回陛下,此机构造虽奇,但所用皆是寻常木料,工艺亦可拆分交由将作监熟练工匠仿制,应无大碍。只需按图索骥,加以指导便可推广。”
“好!好!好!”萧云舒连道三个好字,兴奋地在殿中踱步,“谢卿,你此次可是立下了大功!不,是你谢家立下了大功!此物于国于民,功在千秋!”
萧云舒心潮澎湃,看向谢清风的目光里,已不仅仅是赞赏了,而是有点迷信的心思在里面了。
自他登基以来力排众议重用谢清风这步棋走得何其正确,先是那高产的番薯让困扰朝廷多年的饥馑之忧大为缓解,百姓碗里多了实实在在的饭食。如今又是这巧夺天工的织机,布匹价格必然下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圣元朝的子民,冬日里受冻的将会大大减少。
让百姓吃饱,穿暖!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梦寐以求却难以完全实现的治世景象?竟在他萧云舒的治下,靠着眼前这位臣子,一步步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史官将会如何书写这一段:在他的治下,百姓不仅安居乐业,更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般功绩,纵使不能立刻比肩秦皇汉武,也能但在惠民二字上,他萧云舒,他这圣元朝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世所称颂。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神色依旧平静的谢清风,心中那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再次浮现:这谢允执莫不是真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星君下凡?否则,何以总能拿出这些足以改变一国气运的奇物良策?
萧云舒心情好,一连串的旨意脱口而出,待内侍领命匆匆去传旨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他兀自沉浸在纺织机将带来的盛世图景中,一转头,却见谢清风仍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般事毕即告退。
萧云舒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四目相对。
谢清风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道,“陛下,臣还有一言,此物乃臣外甥女.....”
这话还没说完,萧云舒是何等精明的人,谢清风开了个头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萧云舒还是愣了一下,一种极其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谢清风这厮,居然是在替他外甥女讨赏。
而且如此直白地站在原地等着,就差把“陛下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写在脸上了!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往不管是献上薯种还是报纸什么的,谢清风从来没有主动为自己或家人讨要过什么封赏,每每都是他这个皇帝觉得过意不去,硬塞过去的。
萧云舒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欣慰,仿佛看到了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臣子身上,终于多了点寻常的人情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