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才不担这名声。”林梧桐哼了一声。
林泽兰注视大女儿:“真想明白了?”
林梧桐苦笑:“娘,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
林泽兰柔化了神色:“你还年轻,以后会遇上更合适的。”
林梧桐面上笑,心里微微发涩。
她是真的想过嫁给石头,和他生儿育女过一辈子。
难过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却不后悔,反而庆幸。真要嫁到严家,摊上那样的公公婆婆,别想有太平日子过。一想起严家人,难过迅速化作愤怒,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
且说秦四海,和林家人分开之后,去了严家。
严家正准备吃饭,吃的是好饭,有白米饭有腊肉有酱鸭,都是赵成业给的。
见秦四海面无表情地进来,严父心虚了一下,赶忙端起笑脸:“小秦,来,陪叔喝两杯。五妮,给你秦大哥拿个碗来。”
严五妮看一眼秦四海,赶紧去厨房。
“瞧你这头发,乱糟糟的,哪像个姑娘家,还不重新梳一下。”严母压低了声音叮嘱,“待会儿好好表现,在村里可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要是成了,你以后就是军官太太哩,进城吃香喝辣,到时候可别忘了家里。”
说着说着,严母笑得牙花都龇出来了。儿子是军官,女婿是军官,以后他们家在村子里能横着走。
严五妮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堂屋里头,秦四海没掰扯林梧桐的事情,人姑娘不愿意了,再提有什么意思,没得白白坏人名声。只劝严父马上把赵家给的东西还回去,当着全村的面还,并且说清楚严锋的婚事他们不能做主,所以和赵家的婚事不算数。
“……赵家是地主,一定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不然不只严锋被拖累,你们也会被拖累。”秦四海苦口婆心地劝。
奈何严家人被赵成业的糖衣炮弹迷晕了眼,压根不以为然。
拖累?
他们家是雇农,总不能把他们拖累成地主,他们又没收地。
至于拖累石头的前程,石头指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了,与其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飞黄腾达,还不如把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拿在手里。钱可以给他们养老,帮大儿子养孩子,替小儿子娶媳妇。
鸡同鸭讲,秦四海心力交瘁,不再白费唇舌,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收拾一新端着蒸酱鸭出来的严五妮没看见秦四海,惊讶:“秦大哥呢?”
“走了,车轱辘地念叨,念的我都头大了。你的事,回头再说吧,人现在对我们家一肚子的气。有酒有肉都不愿意留下来吃,哼,不吃更好,我自己吃。”严父抓起一个酱鸭腿,再啜一口小酒,美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严五妮敢怒不敢言地暗瞪一眼严父,气鼓鼓转身离开。
*
忙忙碌碌几天,土改结束。
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分到了田,人均一亩八分田,林家之前只有三亩八分田,于是分到了七亩田。
剩下的工作交给新选出来的村干部。
村干部带领村民们‘斗地主,挖浮财’,村里只有两家地主,廖永昌和赵成业。
廖永昌父子四个因为恶贯满盈已经被枪毙,廖家其他人虽罪不至死,但也嚣张跋扈没少作恶。如廖永昌的妻子脾气爆,动不动就打骂丫鬟婆子佃户。
赵成业专职放高利贷,利滚利年年翻,逼得不少人卖田卖地卖妻卖子。
如今都灰头土脸地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批斗。
翻身做主人,村民们热情高涨,更让人高兴的是‘挖浮财’,就是掘地三尺把地主家里的东西挖出来,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分给大家。
黄金、银元、粮食、挂钟、衣服、鞋子、书本、马车、农具、猪牛羊……满满当当摆在那儿。
“赵家怎么只这么点东西,他们家的钱呢?”不只一个人觉出不对劲。
“还用说,肯定都‘陪嫁’到严家了。”
“那可不成,这是赵成业剥削来的血汗钱。”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严家人,目光不善。
正盘算着自家能分到什么的严家人背后一寒,严父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跳起来:“不在我家,肯定是赵成业藏起来了,你们去问他,去问他!”
谁信啊。
要没点好处,严父能‘卖’了儿子。
地主家的浮财都归了你们家,做梦。
当下有人振臂高呼:“肯定在他们家,我们去找找。这是赵成业从我们身上剥削来的血汗钱,理应归大家。”
自然是一呼百应。
便是村干部都没有阻止。
严父惨白了脸:“你们敢,我家石头可是连长,是军官,是军官!”
“军官怎么了,军官就能私吞地主家的浮财!”
要是一个人可能会顾忌严锋,可一群人聚在一起,人多胆子大,谁怕谁,就算是严家本家人在利益关头也不会退缩。
不顾严家人的嚷嚷,一群人涌向严家。
严家人急急忙忙拦,哪里拦得住,反被推得摔了个跟头。
摔倒在地的严父哭喊:“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告诉石头,把你们都枪毙了,都枪毙!”
路过的村民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严父倒栽葱摔在地上,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疼得鬼哭狼嚎。
严母往地上一滚,唱念做打:“逼死人了,要逼死人了。”
无人理会。
众人拿着锄头榔头东敲西捶,连茅坑都没放过,不时传来这里有东西的捷报。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地上东一个坑西一个坑,严家被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赵成业给的两百个银元,严锋给的那些钱都被翻了出来,这是把严家当地主斗了。
严家人看着空荡荡的家,哭得稀里哗啦。
严家人在哭,林家人在笑。
村长叫人把地主老财家养的一头大肥猪杀了,按人头分肉,林家分到了小二斤肉。
除了肉之外,还分到了银元、粮食、农具……还有一大箱书。
书不便宜,但村里认字的人屈指可数,林泽兰要了过来,也没人跟她争。是以她心情格外不错,问儿女:“晚上肉做一半,想怎么做?”
林枫杨想也不想回答:“红烧肉!”
饶是林桑榆都不由自主点头,肉,她要大口吃肉!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会有馋肉的一天,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找渣爹爆金币。
没钱的日子太苦了,真的。
第6章
土改工作组走了,人口登记工作组来了。
登记姓名、出生日期、文化程度、家庭出身、个人成分之外,还要调查家庭主要成员及社会关系。
“孩子爷爷民国二十三年没的,生前是郎中。”林奶奶慢慢说道,“因为医术好确实挣了点钱,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钱都被抢走了。”
工作人员笑着安抚:“大娘您放心,老爷子走了十几年了,不会影响你们,你们家就是贫农。”
林奶奶神色松了松。
问完了林爷爷,轮到林重楼,林泽兰的前夫,林家兄妹的生父。
林重楼六岁被卖到林家,原是要被卖到别处去,那不是个好地方,林重楼半路逃进林家医馆喊救命。林爷爷心软,从他父母手里买下他,留在医馆当药童,取名重楼,一味中药。
后见他聪明伶俐,于是收为徒,再招为婿。对这个徒弟兼女婿,林爷爷完全是当亲生儿子培养,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供他去北平上医科大学,希望他博采中西医所长。
林泽兰身为独生女都没这个待遇,因为林爷爷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行医,林泽兰的医术是偷偷学的。
林爷爷还盼着抱孙子,明明林泽兰学习成绩很好,却不让继续念书,逼她早早成亲生子。
结果,林重楼前脚大学毕业,后脚寄回来一封和离书,理由是反对封建包办婚姻,活活气死了林爷爷。
林泽兰回房间拿出泛黄陈旧的和离书:“离婚后再没联系,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最好死在外面了,忘恩负义的东西。”程二舅妈义愤填膺。她是妇女主任,和村干部一起陪同工作小组挨家挨户登记情况。
骂完才想起在场的林桑榆,程二舅妈顿时有些悻悻,不管怎么说,都是孩子的亲爹。
林桑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确实是个不当人的玩意儿,典型的过河拆桥凤凰男。
记录情况的工作人员露出几分同情之色,声音更温和:“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后续会调查,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
林泽兰眉心微皱:“要是他成分不好,会连累我们吗?”
工作人员斟酌着道:“你们已经离婚十六年,子女没有和他共同生活。一般来说,不会有影响。”
“什么算一般情况,什么又算不一般的情况?”林泽兰询问。
工作人员想了想,才回答:“如果他是地主资本家,孩子是你抚养长大,家庭出身按照你来划分,不受他们父亲影响。”她顿了顿,“我就打个比方,可要是汉奸这种特殊情况,孩子以后升学招工参军难免会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