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对一个人口不足千万的国家而言,这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袁鸿鹄沉声:“自来打仗,最苦的就是老百姓。”
出兵援朝之前,边境城市出现数次‘美机误炸’平民伤亡事件。如若不是打痛了他们,所谓的误炸大概会成为常规轰炸,届时神州大地会又一次生灵涂炭。
下午抵达平城,时不时能看见焦黑的残破建筑,还有帮忙重建的工程兵。
异国他乡,看见熟悉的军装,林桑榆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天色不早,没急着采访,左右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先去宾馆落脚。
第二天前往医院,也是朝鲜境内规模最大的战地医院。
马老师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看见你娘,看你运气了。”
林桑榆有点感动,可惜这回没那么好的运气。去了医院,询问之后被告知林泽兰并不在这里。
马老师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林桑榆自我安慰:“早晚会见到的。”
“那就打起精神来干活,带你们好几天了,也该你们自己试试独当一面,”马老师选择撒手,“自己去找素材去采访吧,中午在这里会和。记住,不许离开医院。”
三人连声应是,兴奋离开,尤其是纯新人林桑榆和万鹏程,格外跃跃欲试。
林桑榆本是想采访医护人员,可医护人员太忙了,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她都不好意思上去打扰人家。正打算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在闲着没事干的病人身上。
“你是榆钱儿?”不是很确定的声音来自于一位医生。
林桑榆疑惑眨眨眼,确认不认识,礼貌询问:“您是?”
“真是你啊,我是你娘的朋友,在她那见过你的照片,”孟医生喜出望外,“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
林桑榆满怀期待:“您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孟医生笑容微微一收:“你娘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你怎么来这了?”
“跟着老师来做采访,我学新闻摄影的。”林桑榆解释完,带着一分忐忑问出声,“我娘是不是在金城前线一带?”
孟医生张张嘴,想说是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可对上小姑娘清亮通透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沉沉坠回肚子里。
自13日起,金城一带便战火连天,据说光他们这边就投入了二十万兵力,上千门火炮。一方进攻,另一方反扑,来回拉锯,伤亡惨重。
伤员太多,都来不及运送出阵地,需要医护人员亲临前线抢救。
沉默便是默认。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稳住紊乱的心跳:“我娘哪一天去的?”
孟医生:“14号去的。”
林桑榆:“有消息传回来吗?”
孟医生轻轻摇头,忙安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林桑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孟医生,105床病人昏迷了!”心急如焚的护士跑过来。
“我先去忙了,”孟医生小跑经过时,安抚地拍了拍她冰凉的小臂,“好孩子,别担心,你娘会平安回来的。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要去你学校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跑开,白大褂的衣角都飘了起来。
林桑榆终于不再强颜欢笑,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想过林泽兰会不会去前线当战地医生,可想和知道真的去了完全是两码事。炮弹不长眼睛,可不会管你是医生还是战士,一样对待。一想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她心脏就扑通乱跳,忽然看见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军人朝她走来。
“你是林家小女儿?”
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都充满惊疑。
第62章
“秦连长。”
林桑榆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右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额头左臂缠着纱布,脸颊上有擦伤,好在精神看着不错。
“要不是听见医生叫你小名,我还真不敢认。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才这么高。”秦四海在胸口比划了下高度,满眼都是感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也就眉眼间还留着点以前的样子。”
“都三年多了,我可不就长大了,倒是您没怎么变。”
见到他,林桑榆有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喜悦。原文里,秦四海为救严锋牺牲,偏又不能劝他别去朝鲜别救战友,只能在欢送部队离开时道一声保重。如今见到活生生的人,衷心赞美蝴蝶效应。
“一转眼就三年了,”秦四海纳闷地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和照相机,“你应该刚高中毕业吧,去报社了?”
林桑榆笑着回:“我跳级考上大学了,学新闻摄影,我老师是日报记者,趁着暑假带我们来长长见识。”
秦四海先惊后喜,她上学的事情是他一手办下来,虽然只是跑腿,但此刻也有与有荣焉之感:“我记得你小学校长就夸你是大学苗子,果然被他说中了。哪所大学?”
林桑榆:“北平大学。”
“厉害!”秦四海格外高兴,“你家里其他人还好吗?”
“都挺好。我奶奶身体健康。我大哥还在制药厂。我二姐今年毕业。”林桑榆一一道来,“我娘和我三哥都参加了志愿军,是军医和飞行员。”
当真是惊喜连连,秦四海由衷赞叹:“好样的。”
林桑榆莞尔:“都是你们榜样做得好,以前遇上征兵,大家跑都来不及。哪像现在抢着报名,生怕选不上。
秦四海笑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老百姓都懂。只怪国民党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失了民心。”
林桑榆赞同点头,看着他这满身的伤:“您这是怎么受的伤?”
“阵地上落了枚炮弹,就成这样了,没事,都是皮外伤。”秦四海想起牺牲的战友,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见过再多也无法坦然面对。
“是在金城战役受的伤吗?”林桑榆心里一动,“要不我给您做个采访吧?”
秦四海摆摆手:“就我那点事有什么好说的,我给你找个厉害的。”
林桑榆神色认真:“每一位战士都很厉害,再平凡的岗位上都有闪光点。何况您这一身伤,可一点都不平凡。”
秦四海失笑:“那行吧。”看周围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道,“去病房那边吧,好歹有凳子。”
轻伤住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病房,说是轻伤,个个身上不是石膏就是大片纱布,真正的轻伤压根不下火线。这里的轻伤标准,是相对缺胳膊断腿的重伤病患而言轻。
“护士同志,我真没事了,你就给我开个条子,让我回前线得了。”胸口缠着绷带的战士卑微恳求。
换药的护士利落打结:“胸口那么大个窟窿,血痂都没掉,你急什么急,给我老实待着。”
“再待着,仗都打完了。”
“打完了正好,做梦都盼着别打了。”
“那我这仇还没报呢,我高低得再放几炮,炸死对面几个。”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然后谄笑着要求出院。
护士见怪不怪,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疼似的,伤口还没好就想回前线,她熟练地祸水东引:“找我没用,找医生去。”
说完,推着小车果断走人。
林桑榆和秦四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聚众抱怨医生好凶不敢惹的病人齐刷刷看过去。
林桑榆保持微笑,礼貌移开视线。
“北平来的记者,”秦四海路过一张病床时,捡起病号服扔过去,“穿上,军容军纪都忘了。”
光着膀子的病人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医生护士都习惯了,换成陌生女同志,顿时手忙脚乱穿衣服。
秦四海走到自己病床前,拖了一张凳子放在旁边,示意林桑榆坐。
坐下后,林桑榆拿出笔记本和笔,闲话家常一般问:“秦连长,你是哪一年参军的?”
“连长是老黄历了,”旁边的病友笑呵呵纠正,“现在是我们炮兵三团副团长。”
“恭喜恭喜。”
林桑榆猜他三年过去大概率升了,没想到三年升三级。
“运气好罢了,”秦四海笑着道,“我是42年参的军,我大哥回家探亲,我就跟着他去了部队。一开始年纪小,当的是通讯兵,后来入了侦察连,又调到了炮兵团。”
林桑榆一边记录一边引导话题。
“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战役,就是还在打的金城战役,”秦四海激动之下拍了下床板,“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林桑榆饶有兴致:“有多富裕?”
秦四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光13号一天就动用了1000多门火炮,有迫击炮榴弹炮火箭炮这种重火力炮。只半个小时,朝对面发射了两千吨炮弹。入朝以来我们第一次在火力上超过对面,压着对方打。”
听得林桑榆有点心酸,无论抗日还是抗美,他们火力都严重不足,也就有了火力不足恐惧症一说。以至于后来军工领域极为追求火力,尤其是陆军,各种打击装备层出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