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绥话语落下,江已沉默了下,半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
“小鸟崽,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
“……”
啊?
江已两条腿一撑,又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声响,他绕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一个距离孔绥稍微近一点的距离,弯了弯腰,笑眯眯的凑近她。
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酒味钻入孔绥鼻腔,她下意识的窒息了下,往后躲了躲。
江已像是没看见她忽闪忽闪逃避的双眼,脸上的笑都不带变得,他压低了嗓音,用近乎于蛊惑的声音缓缓道:“你和老五都到这份上了,看似两情相悦,就差临门一脚……却还是因为阴错阳差,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我截胡——”
他歪了歪头。
那双含笑的深黑色的瞳眸与孔绥四目相对,孔绥脑子一片空白,茫然的想,其实江已和江在野的眼睛长得很像。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你们注定有缘无分呐?”
江家三少的声音慢悠悠的落下。
孔绥用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震惊到瞳孔地震,她想过江已的一万个反应,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回答:劝分,劝的是她和江在野的分。
要怪也怪江在野。
他是放任孔绥自由选择的姿态做足,但也不知道他是对孔绥太放心还是对江已太放心又或者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明明两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都不是省油的灯,江小少爷愣是放心让他们两单独谈话。
这能谈出个什么屁来?
感情史就一个稀里糊涂的卫衍,孔绥哪里经历过这个啊,只有她的思路被江已三言两语带跑偏的可能。
这会儿舌尖打结,小姑娘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茫然的一声:“啊?”
江已嗤笑,像是男狐狸精露出了他的大尾巴,那毛茸茸的尾巴这会儿都快明晃晃的竖起来,他缓缓道:“我要是你,我就再观察下……感情这个东西,也不是你觉得可以就真的可以一路走到终点的。”
“……”
“你会为了老五给女明星点酒的事儿答应跟我去成年礼宴,哪怕后面反应过来了,当下那一秒的不信任也是确实存在的。”
江已停顿了下。
“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啊,老五如果能够给足你安全感,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迟疑。”
孔绥的脑海里闪过宋羽衣给江在野点烟的画面——
虽然那只烟江在野没有抽,但当下,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躲开。
孔绥微微抿了抿唇,看着有些难过。
江已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发笑,笑江在野这是送羊入虎口——
虽然是第一个爹妈生的,但对他的兄弟是不是也太放心了些?
抬起手,江家三少的指尖意外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味道,和江在野总是碰摩托车油门,掌心和手指侧面的薄茧不同,他的茧就长在指腹。
那是从小学习握枪,再年轻时握刀留下的痕迹。
略微粗糙的触感碰了碰少女的面颊,略微温热的触感,以及出乎意料的柔软。
男人微微眯起眼,克制住了没有再得寸进尺,将她一缕腮边被眼泪挂住的黑发挽至耳后,别好。
指尖一触即离。
“成年礼宴还和哥哥去吧,嗯?全世界都知道了,总要给我留点脸。”
孔绥稀里糊涂的点点头,飞快的瞥了江已一眼——
只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笑得温和又慈祥。
“和老五的事再想想,再观察下,心存芥蒂就心急火燎的在一起注定不会长远,你也不会想这样的。”
“……哦。”
江已站直了身体,手落在了孔绥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江珍珠还在楼下等你吗?”
语气自然。
就这样说出了意味着谈话结束的话语。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大发雷霆或者责备或者失望或者失落或者一切孔绥预设害怕的情绪,这件事就这样被重拿轻放。
孔绥人都有点恍惚。
她被江已轻揽着带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江已甚至能跟她闲聊两句,比如成年礼宴的礼服准备好了吗,配饰呢,鞋子呢,哦都没买啊,都没买好啊,到时候和哥哥一块儿买呗,还能配套,到时候人家八百米开外就能看出我们一起来的。
孔绥能说什么,被她辜负了的江已今晚对她来说就是天王老子,他说什么,她都只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的份儿。
江已一路把孔绥送到楼下,到了接近一楼拐角处亮点的地方,他总算是看清楚孔绥今晚一身穿的什么——
也不是没看过更热眼的打扮,然而江三还是不动声色的微微眯起眼,脚下停顿了下。
孔绥感觉到身旁的人慢一步,奇怪的转过头看着他。
江已笑着说“没事”,将她一路引到一层,一路上跟无数人打了招呼,直到江珍珠被工作人员带过来特殊通道的门前。
远远看到好友走过来,孔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松了口气刚想迎上前,这时候被江已从身后碰了碰后颈。
她转过头。
江已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很自然的说:“裙子太短,重买一套吧,买大一号合适些。”
……
次日,下午。
卡丁车场。
一切好像如常,正如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上孔绥正脑子里一帧帧的放昨晚惊心动魄的每一秒,在专业课走神走得忘乎所以,手机收到了信息。
是江在野问她要课程表,接下来她该进阶练习“线性拖刹”,他会根据她的课表给她安排训练时间——
语气和用词都正常的不得了,像前面说的,好似无事发生。
导致下午孔绥出现在卡丁车场时还有点精神恍惚,茫然的心想难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下午两点开始练车,好在九月末的临江市阳光不再那么毒辣。
线性拖刹理论不难,要抠细节就很难,她不是不懂拖刹,也不是不会控制前轮负载,只是真的太习惯用倾倒去解决方向问题,以至于在方向尚未站稳的时候,就把前轮推到了极限——
第三次摔车时,已经换上了普通车壳的ninja400“嗡”地一声又片了出去。
江在野从远处小跑过来,先凑过来看看她,看她爬起来坐在地上发呆,人没事,才转身去扶车。
看了眼车把手都摔歪了,他拍了两下没拍回原位,又是一阵维修预定,于是转过头问孔绥:“教猪教牛都教会了,你那个看见弯就倾倒的本能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改的过来?”
挨骂的时候依然火力不减,甚至在感受到头盔后面的小姑娘看过来时,江在野还能平静的问:“看什么,我说错了?”
孔绥伸手推起头盔护目镜,这样方便她更好的用谴责目光瞪他。
江在野打了车撑,停好车走到她身边,一根手指抠进她头盔掀开的视野窗边缘,恶劣的摇晃了下手指。
孔绥脑袋被头盔死死的固定住,完全无法反抗,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晃着跟着摆弄。
“昨天跟我哥怎么说的?”
江在野问。
啊,原来昨天不是我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幻觉。
小姑娘不无嘲讽地想着,一边平静地告诉他,她和江已的对话……当然省去了江已对他们各打五十大板并扬言他们疑似有缘无分的那个环节。
——主要说了下,成年礼宴,她还是要和江已去的;和江在野,先就这么着。
说完,她发现江在野不说话了,搞得她也有点紧张,戴着手套的手扶了扶头盔,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头盔还能起防止被殴打的作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和他说了半天,就得出准备和我做普通朋友的结论。”
孔绥的心脏瞬间收紧,她想辩解,但头盔里,她只能发出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也不是吧,还有师徒情谊,父女之爱。”
江在野的手指从孔绥的头盔缝隙里挪走了,好歹没直接来戳瞎她的眼睛——
然而还没等孔绥松一口气,那修长的手指直接直接捏住了她下巴处的系扣,“啪嗒”一声解开了固定扣!接着,他手挪到了头盔下边缘,突然猛地发力,掀起了头盔的一半。
初秋的风瞬间灌入了少女被头盔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脸部,摩托车头盔卡在她脸的一半,像半个又重又沉的面罩。
这个滑稽的造型让原本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挣扎起来,鼻尖顶着头盔的某个部位,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江在野……!你干嘛呀!”
嘀嘀咕咕的抗议声传入耳朵,男人对此愤怒却却无动于衷,俯下身,宽阔的肩膀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