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认识江在野的第一天开始,这个人就把她的开车逻辑全盘否定,说她开车逻辑链全错,开油毫无道理,能跑得看起来快只是因为胆子够大够莽,视线乱给,倾倒太靠前,靠弯心给油补速,路线全靠老天爷给脸,稳定性为零。
按照以上她过去的习惯,跑天府赛道那就是去给人送菜做个陪衬。
但这几个月她一直在改。
推翻过去的肌肉记忆,修改陋习,建立正确的系统性骑行规则。
天府国际赛道的CRRC大赛报名,对孔绥来说,属于天时地利人和——
就在这个分站开赛前期,她的赛证下来,是天时;
对于她老爸孔南恩来说,这个赛道是个特别的地方,与此同时,孔绥人生第一次上领奖台(被抱上去的),也是在此地,这是地利;
最后,在人山人海的职业车手中,是否能够于这个赛道脱颖而出,这是江在野对她这几个月来认真练车的成果验收。
“你们不要给我上压力。”
孔绥用筷子很没礼貌的指指点点一堆人。
“就不能以鼓励为主?”
她话语一落,旁边就放下一把椅子——
带着淡淡的咖啡味,握着一个咖啡杯的男人挨着她坐下来:“忘记告诉你,重森市的叔伯们听说你要跑天府国际赛道,都很开心,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要订VIP室的票,去前排欣赏你发光发热。”
“……”
孔绥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转过头,盯着江在野淡定喝咖啡的侧颜——
后者在说完可怕的话后,没事的人一样,转头问黎耀是不是又不长眼睛撞了他的灯柱,否则大灯怎么感觉有点歪。
孔绥忍无可忍:“你就不怕我临阵脱逃?”
江在野这才转头看她:“你不会。”
孔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江在野笑了笑:“你做梦都想着准备登上那个领奖台一鸣惊人。”
确实。
孔绥眨眨眼:“这梦想确实伟大了些。”
“没那么难。”
江在野接过孔绥吃剩下的饭盒,三两口扒完,擦擦嘴把外卖盒往垃圾桶一扔,站起来,下巴点了点办公室的方向。
“只要你听我的话。”
……
办公室已经被江在野整理了出来。
熟悉的榻榻米让孔绥看着就先膝盖生疼,腿心发热,她完全记得上一次她在这个榻榻米,趴在小炕桌上做缙云山赛道规划时的场景。
——真诚希望这一次气氛能够温情一点。
好的开端是,那个折磨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竹席铺垫被拿走了,小炕桌也已经挪开,江在野率先坐上榻榻米,面前是一份超大尺寸的,关于天府速度环的 CRRC 鸟瞰图数据规格表。
孔绥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布满了弯曲赛道的鸟瞰图:“这次怎么玩?”
江在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拽过来,点了几下后,把屏幕转向孔绥——
此时在屏幕上,是她前两天跑天府国际赛道时几圈的有效成绩和数据分析……
江在野替她做了个曲线表格,上面显示她的前三圈圈速差距天差地别,曲线堪称横看成岭侧成峰。
“有什么感想?”江在野问。
“我第二圈跑得真快啊,3′11″11。”孔绥看着屏幕,语气真诚,“感想就是我看到一个未来之星正冉冉升起。”
电脑屏幕后,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那种他没有任何的表面情绪,但你知道他在心中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天府赛道考验车手的基本功,考验车手的圈速稳定,你看看我的。”
新的表格出现了,这一次数据显示,江在野一共跑出八圈的有效成绩中,平均速度在163-165km/h,圈速被卡死在2′28″8 –2′30″8这个范围内,最大差距不超过2s。
孔绥心中惊呼“哎哟我艹”,跑那么快是不是人呐,脸上却很淡定:“老年车手发挥就是稳定哈,你心中没有激情。”
江在野沉默了下,然后被她气笑了:“算我求求你,那个赛道在那十几年了……事实证明反行其道成不了紫薇星。”
“……”
“过来。”
江在野的嗓音低沉,虽然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却难得地听不出戾气。
孔绥踢掉鞋子,爬上榻榻米,在赛道图的另外一边坐下来,马克笔在她手中被拧开了笔帽。
T1–T5,是天府国际赛道的第一速度环,为高速入侵区,入弯速度极高,刹车时间短且频繁,需要极其稳定的入弯一致性。
孔绥正在低着头思考,心中恍惚想着她的入弯不稳定也不一致——
“这一条赛道我从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上就把核心定为‘节奏’。”
江在野伸手,抽过孔绥手中的笔,指尖状似随意的勾了勾带着她那根微微汗湿的手指,笔尖沿着赛道的入弯弧线缓慢移动。
“这里不是缙云山,没有那些急速下坡弯或者窄弯,你也发现了在跑的过程中你的视野开阔,绝大多数弯道你都能看到出口。”
他低下头,语调像是在循循善诱:“它的危险在于你会慢慢把技术差距拉成时间差,所以,在 T1 到 T5,我要你每一圈都刹在同一个点上。”
这种温情的“要求”让孔绥能够听进去——
但也仅限于听进耳朵里。
当讨论进入实战层面时,这种含糊其辞很容易就被她于赛道上那种电闪雷鸣、舍我其谁的本能打碎。
“但是第一圈的点不一定是最好的,第二圈也许不错,但第三圈绝对是我最熟悉这个赛道的时候……”
“那就让第一圈就做到最好。”
孔绥直起身,眉头紧锁:“那是什么开场就看见结局的跑法,T1 到 T5 是高速入侵区,如果我不根据当时的情况调整刹车点和入弯时机,在后面那 1,020 米的最长直道上,我根本没有尾速优势去完成当时该有的超车!”
“稳定是一切的前提。”江在野慢悠悠的说。
“……”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一把抢回自己的马克笔,“说好了各做各的赛道计划!你别扰乱我,做完了再说!”
“我在跟你讲基础计划原则。”
“哦,我不听。”
犟成了牛的忤逆,终于让江在野终于耗尽了那点下午给人折腾惨了这会儿还想着怜香惜玉的温柔——
隔着鸟瞰图,他把另一段正叉着腰、冲他吱哇乱叫的人一把拎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发出抗议的尖叫,人已经结结实实被他捞进怀里。
孔绥扑腾个不停,男人不得不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柔软的腰肢勒断。
没有再多的废话,一把将少女按倒在堆满赛道数据的办公桌上,纸张在她的背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只原本温柔牵着她的手,此刻迅速的动作——
“……”
在怀中扑腾个不停的人瞬间像是被点穴似的停下,他顺手将手中物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怀中的人气喘如牛,但安静如鸡。
江在野伸手,掰过她的脸,在那因为扑腾粗喘而微张的淡红色唇瓣上啄吻了一口:“冷静了?”
孔绥:“……”
“嗯。”
江在野满意地点点头,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少女端起来,放回了鸟瞰图的另一边。
“吵得我头疼。”
……
“还我。”
“T6-T10是占据整个赛道三分之一的长度,是常规长型赛道,单纯的考验耐力,你想要的超车应该在这里完成。”
“你这样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这几个常规的弯你按照习惯的距离标记下倾点和刹车点就行……可以适当的大胆一点,具体的数据我们还要第二次去实地跑过几圈才能确定是否可行。”
“江在野!”
“做什么?”
“……”
孔绥的抗议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这边男人已经拿起了另一只马克笔,笔记本电脑上点了两点,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赛道数据后,低头在对应的弯道上开始自己的计划规划调整——
完全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孔绥在心中腹诽了无数次“暴君”“独裁者”“君主立宪制要在你手上复立了吗”……
然而灼热的目光快把他脑袋烧穿了,对方也没多大反应。
孔绥的嘴巴撅成鸟嘴,脸蛋鼓成河豚,自顾自生了一会儿气后,嘴巴哔哔叭叭的发出无声的谩骂,抓着马克笔扑回那张鸟瞰图上。
第二组速度环她好歹是没有在跟江在野吵架,而是真正做到了各自做各自的计划。
孔绥没什么好做的,她对于这个赛道的数据支撑太少了,只能按照她当时最好的圈速第二圈来完成这一组的计划——
唰唰写完,撑着下巴看江在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