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众人神情恍惚,这才想到,哦,今天是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
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没有浪漫约会,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没有昂贵的礼物——
三个小时前,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为“哦就要跑进3′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和“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吵得不可开交。
“……看我干什么?”江在野说,“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你说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孔绥“嘻嘻”地心虚发笑,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突然有个人说了句,要倒数啦!
顺着这个声音,孔绥转过头,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
烟火的光把赛道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天府国际赛道平坦的沥青上,
“新年快乐——!”
城市涌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围的人突然也骚动起来,维修房里、赛道上、护栏边,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鼓掌,拥抱,击掌,人们喜气洋洋互道“新年快乐”,或许补充一句,比赛顺利。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的遥远,流过的汗或者得到的荣誉,都再也不值得一提。
江在野转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眼底因为夜色,清晰的倒影着天边炸开的绚烂花火的金色光芒,那张平日里肃冷又刻薄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丝暖意……
他捏了捏手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唇角上扬,弯腰凑过来,在嘈杂声中对身旁的人说:“新年快乐,小鸟,比赛——”
未说完的话被吞噬回喉间。
少女的唇瓣柔软却因为夜风有些寒冷,呼吸在猝然拉近的方寸之间猛然纠缠,一时间居然也分不清是谁带着颤抖,在渴求空气……
难得的主动亲吻因为情绪化而显得笨拙,甚至连入侵的途径都找不到,少女只是固执地、反复地在那唇瓣间摩挲。
唇瓣相贴,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几秒后男人紧绷的肩膀放松,他更深的垂下腰,亲昵地与她加深这个吻……
无声且温柔的接纳她于唇齿之间传达的情绪。
十九岁少女的感情,如此直白且不惜代价的袒露……
那双明亮又漂亮的眼中昭然若揭的是野心,是决心,是桀骜不驯,也是炽热又直白的爱意——
“江在野,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
……
“看我赢。”
……
“比赛,我一定会赢。”
第146章 挨揍不用等休息时间
比赛开始的前些天,孔绥回了一趟临江市。
这两天给她忙得两脚不沾地,新年聚餐这种事总要参加,虽然已经和卫衍分手,但是说到底没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也没拒绝吴蝶的聚会邀请。
李原勉强身为摩托车圈内人这些天已经在各大群被自己高中同学的那张脸刷到麻木,硬生生被科普了孔绥的来时路……
看着人家在近海市踩着百来号二三十岁车手的尸体登上领奖台,他想起之前还跟卫衍私底下说“肯去学个摩托车驾照已经是孔绥难得有趣的地方”的自己像个巨大的笑话。
整个聚餐的过程中,他对于孔绥保持着一种愧疚又崇拜的气氛,给她倒杯饮料都是双手递过来的。
卫衍也在场。
听说他和姚念琴也没在一起,这会儿就单着准备着手考研。
从李原的只词片语中得知,孔绥即将以职业赛车手的身份去参加目前全国最顶级的摩托车公路赛,且她是迄今为止第一位参加这个比赛的女性车手,捏着筷子的少年恍惚了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过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话说得半是真心,半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