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绥今晚就是来跃马赛道发泄一些早上练科目二的痛苦的。
就像四十五岁航天员重生在石器时代,发现自己刚满五个月,满地乱爬就算了,在抚养她的甚至不是类人猿。
石凯的这辆R3比原海的ninja400更好骑,发动机咆哮声简直要超越了400双缸的机动车上限,吼声低沉、有力——
于是一晚上,她兴奋的像是像一只掐住尾巴后靠自己挣脱获得自由的野猫,浑身都是力量。
又把上次在化龙国际赛道输给她的那位摁在地上摩擦了。
……叫什么来着?
小小文。
接近八圈的角逐之后她完成了一次套圈,之后隐约听见身后那辆ZX-6R的声音逐渐因为转数下降而消沉。
回过头看了眼,车果然逐渐慢了下来,孔绥停顿了下,将车速挂入一档,单手扶着车一边怠速前进一边抬手掀起头盔防风面罩——
小小文靠边停下了车,摘了头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孔绥调转车头,开着车来到他跟前。
小小文今年不过也是十九岁,在此之前,在全国的青年组都算是小有名气,家里有考虑过送他去德国进修一年,看看能不能出点成绩——
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可以。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有些不确定。
连续两次被一个女的拉爆。
看着那大概是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少女骑着调整过脚踏、对她的身高来说有些勉强的雅马哈R3慢吞吞靠近,头盔下那双眼睛很圆,很亮。
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里还有一些刚输比赛的尴尬和怅然若失,“你弯前倒车那么早,不要命了吗?”
他嗓音沙哑。
R3上骑着的掐了离合,挂挡,熄火,下脚撑一气呵成。
摩托车发动机声音一灭,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小小文听见头盔下少女发出“啊”的一声,声音软趴趴的,显得有点迟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像任何一个街边站着买奶茶的高中生小姑娘,而不是刚才在赛道上把把有Early body drop
(*入弯提前下车)这种激进表现的车手。
手上带着的手套有些年头,粉色和黄色的主要配色也很少女,小小文无语的看着小姑娘抬起手,下意识的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当然隔着头盔,她就傻傻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盔顶。
有点可爱。
小小文换了个站姿,问:“原海说,月中的化龙国际赛车场商业赛你不来?”
孔绥搓了搓手,把到嘴边的“妈妈不让,今晚都是趁她加班开会偷跑出来的”变成了:“我没车。”
小小文“哦”了声,低头看她窘迫的样子,想了下,还是觉得有点可爱——在赛场上被拉爆的愤恨不平没有平息只有升高——她但凡酷炫狂霸拽一点,他都没那么生气的。
“你来呗,”小小文说,“我借你车。”
面前的人“咻”地一下抬起头,原本就很圆的眼睛因为惊讶,缓缓睁大望着自己的,完完全全成为了某种猫科动物。
孔绥:“那个,我——”
小小文先一步走到旁边休息长椅,摸索了下,从上面摸出来个刚才随手扔那的手机:“加个微信,下次出来调车?”
孔绥:“……”
孔绥又想挠头,她“哦”了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休息室通道,在小小文调出微信二维码界面时,小声说了句,我手机在更衣室——
话还没落,突然赛道那头,另一声发动机点燃。
一辆红色的Honda CBR250RR射出的车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孔绥微微眯起眼,就像是缩回蚌壳里的贝,“啪”地将挡风面罩往下拍合,试图遮去一点刺眼的光。
骑车缓缓靠近的出来的人一身白色连体骑服,肩宽腰窄,骑姿干净利落,高大的身形驾驭在250cc的车上显得有一点点的憋屈。
交谈中的少年少女一下子安静下来,双双转过头看着那辆车——
他靠近后,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轻飘飘的从小小文递出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滑过。
小小文犹豫的缩了缩手:“野哥……”
江在野没搭理他。
转过头,隔着两道头盔防风镜,与现场第三人四目相对。
少顷。
他挪开视线,抬起手,点了点他们身侧的赛道。
……
至少从排量上,雅马哈R3对比Honda CBR250RR有天然的优势。
孔绥把身子压得低,肩几乎贴着油箱,呼吸随着速度越发短促。
第一弯入弯前,她早早就看到了那个弯道,习惯性的提前丢油,把车身压下去,膝贴地面,磨膝包在赛道再次擦出一小束火星。
CBR250RR的刹点却比她晚半拍。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站在整备区的人一下子突然就能看出区别来——
把车带进弯道时,CBR250RR的前叉往下沉得刚好,刹力拖得又细又稳……
相比之下,前面的R3显得有些飘。
江在野在外圈,两人几乎同时出弯,R3凭排量稍稍领先,但在外侧的CBR250RR却咬的很死。
小小文几乎是在第一圈半跑下来就被孔绥拉开了一个车身,但是两圈过去了,身后的那辆红色Honda却始终如影随形。
赛道上放亮着的灯将两道车都拉得很长——身后的那辆车就这样不急不慢的跟着,像甩不掉的幽灵。
与其说他在伺机超车,他更像是一双无处不在的双眼,透过防风护目镜在观察、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烦死了。
那种甩不掉,阴恻恻的黏糊感让孔绥变得毛躁,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注意到,身后的人哪怕骑着一辆排量只有一半的车,但他能够死死咬着她。
——没超车,只是在逗着她玩儿。
这种意识让孔绥非常暴躁。
她的暴躁直接反应在了她蠢蠢欲动把控油门的右手,还有拉至极限高转,几乎要出现杂音的发动机鸣裂之音!
余光远远瞥见下一个弯,这一次孔绥比之前更加加快节奏,再一次的车身提前倾倒,她动作快,狠,重心倾得深,胳膊肘都蹭到了赛道边缘!
莽得此时场边所有观看的大老爷们都鸦雀无声——
“艹,现在我知道人家为什么叫小太岁了。”
阿耀拍着膝盖叹息,“就问压得这么深的莽劲儿,可不就是太岁奶奶,就问你们谁敢!”
孔绥在弯心将油门开到最大,车身角度因此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前叉被压得深,轮胎与地面摩擦声短促而尖。
——R3车头这一次狠狠的飘了下。
前轮抬起极细微的角度,像空气里有人扯了一下线。
这几乎是细微的影响,没有人比把控车的人更加清楚,好像把控R3的人的暴躁被放大到机械层面,孔绥心中一惊——
再也顾不上身后那辆幽灵似的、从容跟着的逗猫员。
车身扶正后,她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了比赛,丢油,带后刹,身体重心往前拼命压住等待车身重新踏实下来。
R3的尖锐咆哮逐渐平息,伴随着车速渐停,孔绥把脚撑一打,扔了车,她转身就迈开急切的步伐向着后面小跑——
身后,那辆Honda CBR250RR早已靠边停下。
男人摘了头盔放到车座上,余光瞥见到一个人影像是一阵小旋风似的刮到自己跟前。
转过身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捉住了小姑娘猛然伸过来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摁在原地。
大手顺着手肘一路下滑,钳制住她的手腕,男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顺手向上拎了拎。
“!”
身高与力量的差距让孔绥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被拎得离地一秒。
头盔下,她几乎是气的涨红了脸。
被拽着踉跄向前,没头苍蝇似的肩膀撞到面前男人的结实胸膛,像是着火一样她迅速后退弹开——
然而就好像早就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握在她手腕上的大手加大了力道,将好不容易推开两步的小姑娘又拎了回来。
“喀”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孔绥眼前视野一亮,是男人伸手将她头盔的护目镜掀了起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与写满了恼火,黑得发亮的圆眼四目相对,江在野的目光放松而懒散,自高垂眸审视而来,脸上的神色淡淡。
双眼几乎算是冷漠的凝视着被他束缚住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听她从鼻腔里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晚风中,男人的嗓音低磁。
“你跟石凯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权我多让给他一年,我再让他成本价拿一年的Pirelli
和Michelin赛道主力胎……你转到我俱乐部来,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