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哥常说,别让自己死得一文不值。”阿耀点点头,“娘的咧,偶尔他真的很有文化的样子,对不对?不愧是在德国留学还提前毕业回来的。”
“……他学的是数学。”
“有什么区别嘛,科学的尽头就是哲学,哲学的尽头就是文学。”
阿耀告诉孔绥,“你以后也别跟着原海那个傻逼去跑山了。”
“去了会怎么样?”
“你怎么还敢问这个问题,那你今天找我套那么多话是图点什么——会挨骂,也可能会挨打。”黎耀说,“实不相瞒,在下颇懂一些面相心理学……野哥看上去不像是不打女人的面相捏。”
“……”
是的。
你猜对了。
他确实。
孔绥刮着手中棒棒冰的白霜,思考了许久。
……
当晚。
点着几盏探照灯的化龙国际赛道上,摩托车歇斯底里的引擎轰鸣在响了一下午后,于九点多终于消停。
晚风吹过,几声潜伏在草地里的蛐蛐叫得正欢,伴随着被改装成紫色配色的川崎ninja400推入维修区,一天的训练至此结束。
抬手关掉灯,赛道上灯架上的射灯一盏盏熄灭,男人从维修区绕回休息室,头盔夹在指尖,护具拆到一半,背后那一片汗被晚风一吹,微微吹散一丝浮夸燥热。
下周,他报名的是CRRC核心SS400组别,然而自从去年把最终目标定得更远,他就换了那辆Honda Cbr250RR,这辆ninja400放在仓库落灰许久。
这次再推出来,又捡起来重新练——
从400cc排量开到250cc,练了许久,去欧洲特训也是用的250cc,现在因为比赛组别限制,不得不换回400cc,车排量的手生,其实对于他来说,比赛道陌生更加棘手。
这点,他却没跟海市那群人说。
毕竟说了也是白说,也许还叫人徒增开心。
进入洗澡间,江在野脑子里还在把那几圈不顺的问题一帧一帧往回倒……哗啦啦的水声中,两边白墙上贴着旧海报和赞助商条幅,光线打下来,映出人影拉长的一条。
十余分钟后,水声停止,将所以脏的衣服塞进运动包,走出休息室,男人就看见门边蹲着的一朵蘑菇。
孔绥蹲在灭火器箱下面,双手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得有点呆。
此时听见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来——
与站在门边的江在野四目相对的一瞬,小姑娘背脊下意识绷直,仿佛试图逼自己装镇定,下巴抬了一点点……
然而那双乌圆的双眼,却暴露不安的转了转。
江在野的视线在只她身上停了一秒。
随后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就好像突兀出现在这的人给了他一些困扰,也可能是他单纯的不想看见她……
当然,最惨的结果无外乎两者皆有。
这一蹙眉,直接将小姑娘吓得“唰”地蹿了起来,就好像在怕江在野又和那天晚上一样,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她挪了挪脚,默默堵住她身后唯一的出口。
江在野沉默地看着她小动作无数。
孔绥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被走廊的夜风吹得有点变音。
“能、能跟你说句话吗?”
男人没立刻回答。
孔绥不得不窘迫又谄媚地地补充:“哥哥?”
拎了拎手中的运动包,男人在她发紧的目光下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阴影门后走到了灯光下,那双冷漠疏离的眉眼更加清晰,加剧了小姑娘的畏缩……
想逃。
想跳起来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球鞋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枯燥单一的重复,最终,他停在她面前,低头,居高临下的气势便兜头压了下来。
但他没有让她滚开。
无声望来的目光,大概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孔绥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身后慢慢抽出来,指节抠了抠自己掌心。
“对不起,哥哥。”
她抬眼,终于直直地看向他,直奔主题。
“我不该不听话,又跟着原海他们去跑山。”
这句话显然事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练了很多遍,此刻说出口却还是带着明显的怯意……
她知道光是这样不够。
那个视频里只拍到了她跟在车祸现场像个傻逼似的在那被砸的一幕。
“其实你的话我听进去了的,真的。”
也不敢不听进去。
“我原本以为不要乱压弯,溜达骑就没有关系,所以我才答应原海那天晚上跟他们去玩,我一直骑在大部队中间,没压弯,时速没超过55码。”
她倒豆子似的一鼓作气全部说完了,发现江在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
一下子还挺有倾述欲的喉头打结,她又开始心里没底——
于是只能自动消声,低下头,继续扣手。
“孔绥,这话我再提醒你,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情绪平坦无起伏的低磁男音在她头顶响起。
“跑山,拍照,在山上压弯,这种事毫无意义。”
从那天晚上到今日,江在野总算是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开口,同她讲话。
小姑娘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后颈,怯生生的暴露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毫无防备的,真诚认错。
“在赛道上,你总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甚至小心翼翼的过。”
江在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无论是街上,山路上,还是赛道上,能多快取决于基本功有多少……但不管学金卡纳还是赛道,没有一个技术是运用在街上、山路上的,它们只是让你在突发情况下有更高的容错率和应变能力。”
孔绥听了,听进去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要以为自己学了几年赛道,就了不得……跑到山里去压弯,为了几声不值钱的掌声和吹捧就得意忘形。”
江在野说,“我听过最蠢的一句话——”
孔绥抬起头。
“就是’英雄在曼岛,冠军在赛道‘。”
“曼岛TT(*Isle of Man TT)”是世界最危险、最传奇的公路摩托车赛事。
1907 年创办,每年在英国属地马恩岛举行。
赛道不是封闭赛车场,而是由普通山路组成,全长约 60 公里,车手以极高速度在村庄、悬崖、林间穿行。平均时速可超过 200 公里/小时——
死亡率极高,被称为“地表最疯狂的比赛”。
许多的摩托车手崇拜这种发疯似的放飞骑法,什么压弯技巧,什么过弯漂移,什么赛道配置在他们看来都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为了比赛而比赛……
许多人崇尚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飞的刺激,认为这才是摩托车竞技的本源。
江在野不认同这种说法,甚至是完全否定。
“俱乐部的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通常不给第二次机会。”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仰脸望来的小姑娘脸上,近乎于冷酷的神情冰冷。
“公开道路压弯,跑山,明令禁止。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那目光刺得孔绥下意识就想往后缩,但她身后就是墙,还怕男人又生气走掉,只能又硬生生止住。
咬了咬下唇,在饱满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一枚浅浅的贝印。
她沮丧的说:“你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想起这么说——实际上我都不是你们俱乐部的人,你也没办开除。”
这话说的,破天的委屈。
江在野安静品味了两秒其中的冤屈,半晌,听明白了,这些天她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听话不听。
教训她就拉拉个脸。
“还挺会抬杠。”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不知是冷笑还是轻嘲。
“是得给你的入俱乐部仪式,才觉得自己加入我的俱乐部?要什么?蛋糕还是请个纹身师把logo纹你背上?”
“……”
小姑娘闻言,有些个震惊的抬起头——上一秒因为委屈和挨训时真诚的愧疚还有些泛红的眼,此时忽闪忽闪都望着他。
再有脾气的人都没有办法对这双眼睛生气的。
江在野无比确信那晚直接趁着夜黑风高、黑灯瞎火的去她家门口蹲她是个正确的选择。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跺了跺脚,整个人一副想高兴又不敢高兴的样子,唇角无法抑制的上提,她的眼比想象中能瞪得更大、更圆,星光璀璨的望着他。
“我我我,你的意思是我……”
“不知道你的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要拒绝加入我俱乐部的人,我会第一时间直接拒绝。”
江在野抬手,指尖点了点她暴露在灯光下光洁的额头。
“所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准。”
动作不重,孔绥却顺着他的力道摇晃了下,盛夏蝉鸣,连蛐蛐都变成了迪士尼的蛐蛐,唱着好听的歌,然后天空中的城堡之上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