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忍冬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眼底的担心几乎要化作实质。
江嘉鱼声音提高三分:“退下!”
桔梗忍冬愣了下,她们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彷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竟是比在南阳长公主府还要恐惧。
两人带着一肚子的担忧和疑惑离开,不敢站的太近也不敢站的太远,就怕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赶不及,忧心忡忡地望着古梅树下的江嘉鱼。
身边没了人,江嘉鱼终于出声,她一边拍着古梅树一边压低了声音:“老梅,老梅,你醒醒,老梅,你听得见吗?”
“你怎么可能听不见,上次你入定,我就那么踢了你一脚,你叽叽喳喳了半天说我吓了你一跳。”
“老梅,梅大仙!”
“……我不跟你秋后算账,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就那么寸,没听见,这也不能怪你。”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找你的茬,你别装了行不行。”
“你再这样,别怪我让猎鹰带你上天自由行。”
“我不跟你闹着玩了,我真要把你扔上天了。”
……
“老梅,你别吓我,你吱个声啊!”
死一样的寂静。
在这样的死寂里,江嘉鱼听见了自己心跳声,噗通,噗通,快得厉害,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黑夜不知不觉降临。
浓稠夜色笼罩了座沁梅院。
直直站在古梅树下的江嘉鱼眼睛动了动,看见了翻墙进来的狸花猫,无措的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
对上江嘉鱼罕见的恐慌无措的眼神,狸花猫三两下跳到古梅树上:【喵~~~遇上什么麻烦了?】
江嘉鱼的声音带着难以自控的不稳:“我怎么也叫不醒老梅。”
下一瞬,她在那张毛绒绒的猫脸上看到了凝重。
狸花猫低头看着下面的古梅树,直接用爪子在古梅树干上挠了三道痕。
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没有降临。
良久之后,绕着古梅树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狸花猫顿住了,那块手掌大的土里传来很淡的药味,他刨开土,在深处发现了一些干的湿土,药味重起来。
已经跟过去的江嘉鱼抓了一把土细细一问,勃然变色,药,药花草树木的药!
江嘉鱼直愣愣望着古梅树,从来都只有嫌弃他呱噪的,明明是一棵树却比狸花猫他们还要生机勃勃,这一刻却徒然死气沉沉起来,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他死了吗?”
狸花猫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嘉鱼开口,声音中带着细细的颤抖。
“今天是南阳长公主的寿宴,萧氏一党发动政变,可皇帝早有准备,萧氏一败涂地,常康郡主当场自尽。”
“这么大的动作,绝对不是一两次密谋就能策划好,可无论是老梅还是赤狐都没发现。”
“我再三让古梅树盯着萧氏那边,后来赤狐主动揽了过去,他一直都表现很可靠,比猎鹰和梅老大都可靠多了,你觉得他会出这种纰漏吗?老梅满都城的听八卦,虽然没什么定性,不可能盯着一家,但是他都是在我挑出来的那些权贵之中打转,这么凑巧,只言片语都没听到?”
江嘉鱼摇了摇头:“没这么巧的事,除非那些人是在全都在城外谋划。”
都城之内,除了皇宫之外,古梅树无孔不入。可在都城之外,古梅树便毫无用武之地。
江嘉鱼神色寸寸冰冷:“那只狐狸,他骗我,他出卖了我!”
之前她从未多想过这一点,从古梅树、到狸花猫再到猎鹰,及至后来的赤狐,她都是当金手指看待的,从未想过他们可能害她。
如今想想,多么愚蠢的行为。
她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却从未有过防妖之心。
可她凭什么觉得所有妖精都是对她抱有善意!
凭什么!
这一刻,就连眼前的狸花猫,江嘉鱼都觉得陌生起来,她能相信他吗?她会不会又看走了眼。
狸花猫静静望着她。
一人一猫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避开,良久之后,江嘉鱼开了口: “你别骗我,我会受不了的。”
声音低低的,夹杂着潮湿,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狸花猫:【喵~~~老子要是看你不顺眼,会直接弄死你。】
江嘉鱼愿意相信,这是猫老大的作风,而赤狐‘忍辱负重’潜伏在她身边,应该是冲着古梅树的能力。只要他愿意,都城之内就没有秘密,这是阴谋家绝不愿意看见的。
若不是藏无可藏,只怕赤狐还会继续留在她身边,借用古梅树的能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老梅的能力防不胜防,不想有点秘密就被广而告之,那么只能……铲除!”
江嘉鱼指尖颤抖,怔怔望着古梅树,所以,呱哩呱噪一天到老夫老夫其实比谁都幼稚的古梅树已经死了。
后知后觉的悔痛一点一点钻入五脏六腑。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他。”
狸花猫:【喵~~~行了,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我也没想到,谁也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即便我们看穿了骚狐狸别有居心,他们也会除掉老梅而不是留着他成为隐患。老梅的本事,对他们这些秘密一箩筐的人来说,防不胜防,太过可怕。】
眼泪猝不及防的滚下来,在留侯府她忍住了,可这一刻江嘉鱼真的忍不住了。喉咙里彷佛堵了一口巨大的黄莲水,那种苦涩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个人由内而外的苦起来。
“老梅……还有救吗?”
狸花猫绕着古梅树来回踱了几步,过了半晌才道:【喵~~~我不保证,我试试,你就当他没得救了,免得那只骚狐狸溜回来打听消息,再补刀。】
江嘉鱼晦暗的眼眸亮了亮,又连忙压了下去,不敢露出分毫来。
“好久没见猎鹰,会不会也遭了毒手?”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吝于从最坏的角度考虑各种情况。
这个答案,狸花猫也没法回答,以猎鹰那个缺心眼,赤狐要是想抓她,还真不难。
在这种沉默中,江嘉鱼得到了狸花猫的答案,她低声道:“你注意安全。”
狸花猫:【喵~~~你也是。】
江嘉鱼自嘲地笑了笑,她最特殊的地方就是能沟通妖精,可这些妖精都是认字的,其实交流起来并不困难,所以她哪还有价值,尤其是如今古梅树这模样。
忽然,一种毛绒绒的触感从脚边传来。
江嘉鱼低头,看见了狸花猫。
狸花猫:【喵~~~行了,别哭丧着个脸,丑死了,老梅也许还能救,老鹰好歹活了那么多年,没那么容易中招,你那小相好也有点本事在。】
江嘉鱼生拉硬拽了下嘴角。
狸花猫犹豫了下,两三下跳到江嘉鱼肩膀上,对上她睁圆的眼睛:【喵~~~你不是老想摸我,让你摸两下,摸完了打起精神来,谁搞的鬼,搞回去。】
江嘉鱼怔了怔,眼睫上还噙着泪花,就那么直直望着狸花猫,忽然一把抱住狸花猫,把脸埋了进去。
狸花猫身体发僵,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一爪子挠回去,慢慢地感觉到了一阵湿润,举起的爪子轻轻落下,搭在江嘉鱼肩膀上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江嘉鱼狠狠在狸花猫身上蹭了蹭,蹭干净眼泪,哑声问:“是谁搞的鬼?”
狸花猫反问:【你觉得呢?】
江嘉鱼:“看今天这件事,最大的得利人是皇帝,按说谁获利最大谁最可疑,可是皇帝话,他没必要这么迂回,也不像是会耍这种手段的人,他完全直接控制我再控制古梅树刺探情报,没必要害古梅树。”
狸花猫注视着她。
江嘉鱼眼神暗了暗:“我有个怀疑对象,需要你帮忙。”
*
留侯府内,曲终人散,那一场混乱造成的尸山血海已经被打扫干净,只余下散不去的血腥味。
面无人色的留侯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南阳长公主静静坐在床头,凝望着他,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怎么还没醒?南阳长公主抬手,似乎是想触碰下留侯的脸,可还没触到,又被蛰了一般迅速收回来。
下一瞬,躺在床上的留侯眼帘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谁也没有出声。
留侯细细端详着南阳长公主的神色,老了,比他闭上眼之前老了许多。
南阳长公主不言不语,静静地坐在那,宛如泥塑木雕。
留侯声音虚弱:“我昏迷多久了?”
南阳长公主:“三天。”
留侯怔了怔,竟然这么久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常康败了。”
南阳长公主闭了闭眼:“她走了。”
留侯吃了一惊,才三天,皇帝就处决了常康,这样的事情,三堂会审,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又要多少人人头落地,岂是三天就能结案。
“她当场自尽。”南阳长公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麻木。她已经过了痛彻心扉的阶段,反正要不了多久,母女俩就会再次团聚,若不是心里还有点念想,她已经追随女儿去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