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能退,林伯远的怒火却退不了,反而越烧越旺,余光瞥到挂在墙上装饰用的宝剑,冲过去抓到手里:“我劈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你姑母!”
听着动静不对偷偷摸过来的青松几个赶紧冲进去拦住失去智的林伯远:“世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看情形不对,青松旋身冲出去搬救兵。
救兵江嘉鱼赶到时,见到就是一脸血跪在那儿的林予礼,以及被小厮架着举着剑喊打喊杀的林伯远。
看见江嘉鱼,林伯远只觉得无颜面对她,万分愧疚道:“淼淼舅父都知道了,你,你,你这傻孩子,何必如此!”
江嘉鱼就知道他肯定会误会,心力交瘁地解释道:“舅父,你真的想多了,我没你们想的那么伟大。不管有没有李姑娘,哪怕表哥喜欢我,我都要退婚。只因为我对表哥并无男女之情,我拿他当亲兄长,怎么可能与他成婚。”她说得比珍珠还真,奈何没人相信,无论是林伯远还是林予礼都不相信。
江嘉鱼幽怨瞥一眼林予礼,要不要这么死脑筋,说好了先把婚约退了再说其他,免得节外生枝。偏要头铁地坦白,这下铁头受伤了吧。
林予礼扯牵了牵嘴角,有些事可以含糊,可有些事不能,退婚并非她一人之愿,岂能她一人担责。
“你别替这个畜牲说话!”林伯远还要再骂,却被江嘉鱼高声打断,“够了!”
林伯远呆住,懵着一张脸望着沉下脸的江嘉鱼。
“舅父你凭什么这样骂表哥,表哥既没对不起你也没对不起我,他对我们仁至义尽。他唯一对不起的是李姑娘,世庶有别,李家这样的世家豪族能同意把李姑娘下嫁给表哥,李姑娘得是费了多少心血努力才求来长辈同意,表哥却为了所谓的恩情仁义辜负了她。”换她是李锦容,分分钟想爆炸。
跪在那儿的林予礼肩头颤了颤,双眸深处涌出层层叠叠的愧意。
林伯远眼神空了空,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复杂。
江嘉鱼剑指林伯远:“认真说起来,桩事里最错的就是舅父你自己。”
“我?最错?”林伯远不敢置信地拿手指着自己。
江嘉鱼所当然地点头:“我家出事后,大表哥不方便告诉你他和李姑娘的喜事,情有可原。可你想让大表哥娶我,婚姻大事于情于你都应该先和大表哥说一声,问问他的意见。偏舅父从都城到雁城这一路,那么多天里你一个字都不提。而是毫无预兆地在灵堂上订下婚约,那种场合还有那么多宾客在场,大表哥能怎么办,他能不答应打你的脸打我的脸吗?他只能答应下来。”
林伯远逐渐心虚,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伤心的要死,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当我做主,干嘛要问他。”
江嘉鱼声调上扬:“照舅父那意思,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子女一点知情权都没有更没有反对的余地。那舅父当年干嘛不乖乖听话娶三舅母,舅母仙逝之后,你干嘛不听话续娶一个姓耿的舅母进门。就是我母亲要是听凭父母安排,也没机会嫁给我父亲。”
林伯远气苦:“我和你母亲与耿氏势如水火,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根本就不是一回事。”ћᒝșႸ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你们当子女时不喜欢父母安排的对象就能不娶不嫁。”江嘉鱼满脸你怎么能这样双标,“轮到你当长辈了,就逼表哥不喜欢我也必须娶我,逼我不喜欢表哥也必须嫁表哥,哪有这样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的道!”
被噎住的林伯远气得原地转圈圈,用力扔掉那把镶满宝石的剑,哭丧着脸:“你个没良心的臭丫头,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江嘉鱼当然知道,林伯远无疑是这个世上最疼原主的人,可这疼爱的方式实在不敢让人恭维:“为了我好就逼我和我不喜欢的人成婚,为了我好就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样的好,我接受不了!我知道舅父觉得我没了父母庇佑,必须把我妥善安置,才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可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她绝不可能乐见舅父这样强人所难。”
提及亡故的林銮音,林伯远咽了口唾沫,长姐要是在世非得把他揍一顿,没个把月别想下床。可就是因为长姐没了,他才会如此安排,有长姐谋划,淼淼的将来何须他牵肠挂肚。林伯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要清楚,一旦退婚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江嘉鱼笑起来,神色坦然:“绝不后悔。”
林伯远心头大震,斑驳发黄的记忆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呼啸而来,恍惚间,林伯远彷佛看见了长姐。当年长姐决定嫁给武安公时,他劝长姐莫要冲动以免将来后悔,长姐回他的就是这一句绝不后悔。长姐的不圆满,他希望在淼淼身上得到圆满。
林伯远渐渐红了眼眶:“你们一个比一个主意大,我管不住你们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江嘉鱼轻轻笑着道:“舅父放心,我们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但愿如此,林伯远瞪了瞪一直跪在地上的林予礼:“淼淼是为了成全你,这份恩情,你要铭记于心。”
江嘉鱼已经放弃解释,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就是没人信她是为了自己,林予礼和李锦容只是顺带的事。行吧,那就当一回圣母吧。
林予礼俯身下拜,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阿耶放心,淼淼以后便是我同胞姊妹,我定当竭尽全力护她平安喜乐。”
林伯远哼唧了下:“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林予礼直起身,郑重起誓:“若我有违此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你们这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江嘉鱼摸了摸鼻尖,心里头暖洋洋的,落到这个鬼地方,她最幸运的就是拥有这样的亲人。然后她习惯性地怜爱了下爹不疼的林予礼,亏得小哥哥道德标准高,要不摊上这么个胳膊肘尽往外拐的亲爹,能郁闷死。
怜意横生的江嘉鱼叫青松:“赶紧拿药把表哥的伤口处下。”
望望一脸血的林予礼,林伯远心里发虚,不自在地转开脸,嘟嘟囔囔:“那么些年武艺都白学了,这都躲不开,还好意思说文武双全。”
这股别扭劲,也是绝了,江嘉鱼忍笑,待林予礼伤口包扎好,她才明知故问:“那个,舅父,表哥,退婚之后,你们说外祖父会不会给我定亲?”比起林伯远这个舅父,临川侯这个外祖父才是她最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本打算正式退婚后才提这一茬,就怕他们多想又反复,如今既然把话都摊开来说明白了,那便无须藏着掖着,赶紧说出来早做打算。多少事就坏在了一步,比方说林予礼和李锦容,林予礼当年要是嘴快点,现在娃娃都能走路了。
林伯远顿时着急,不由埋怨:“你现在知道怕了。”
江嘉鱼嘿嘿笑,觍着脸道:“有舅父和表哥在,我怕什么啊,我什么都不怕。”
林伯远被气乐了:“火烧眉毛了,还有空贫嘴。”气归气,着急是真着急,他扭脸看林予礼,“一旦你和淼淼退婚,以你祖父唯利是图的德行,肯定想用淼淼联姻高门。”
林予礼彷佛没留意到林伯远大逆不道的用词,于这,他早有安排,本想确定后才告知,当下便提前说出来:“我会和祖父好好谈一谈,你如今才及笄之年,三年过后也不过二九芳华,我会说服祖父在这三年内不给你定亲。”
“老头子有这么善良!”林伯远一千一万个不信。
便是江嘉鱼也表示怀疑。
林予礼不得不把话往明白里说:“一般二般的人入不了淼淼的眼,能入淼淼眼的儿郎必有过人之处,祖父会乐见其成。”强逼表妹嫁给俊杰和表妹心甘情愿嫁,有姑母的例子在,祖父会选择后者。
江嘉鱼:“……”我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问题是我觉得这世界应该没人能入我的眼,不过有三年的缓冲时间已经很好,三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林伯远张张嘴想反驳,可儿子说得好有道,他完全无言以驳,可就是莫名的有种便宜了糟老头子的憋屈。
“至于三年过后,”林予礼笑了下,那笑容不复惯常的温润,透出锋芒,“我会让妹妹能自己选择要嫁什么人。”
江嘉鱼侧了侧脸,这一刻,她在林予礼身上看到了勃勃的野心。她想,他以后一定能身居高位,成为很大很大的官。
这厢林家在为儿女婚事计,隔了一条街的公孙家,也在为儿计深远。
从寒山寺回来的公孙煜一颗雀跃的心几乎要飞上天,走路都是飘的,只觉得迎娶心上人之日指日可待。
公孙良见傻儿子一扫前几天的紧张不安,个人都神采飞扬,心里一动,笑呵呵问:“你这是抓到林予礼小辫子了还是确定江家小郡君不喜欢林予礼了?”
公孙煜想了想,要不是老头子提醒,自己且想不到跟踪林予礼抓他小辫子,也就遇不上今天这样的好事。如此看来,老头子还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可以再取取经,于是凑上去道:“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