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个小时的伏案工作,将前期堆积如山的市场调研数据,竞争对手分析和政策法规文件分门别类,标注重点,终于告一段落。
室内只亮着他桌前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他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明明年纪比季云淮还要稍长几岁,方佑诚身上却总带着一种刚出校园不久的毕业生般的青涩和认真,与这间处处透着精英气息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站起身,动作轻缓地开始收拾桌面,将散落的笔尺归位,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在掩饰焦虑,他近乎本能地将一切恢复井然有序,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内心因那个隐藏任务而裂开的不安缝隙。
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同样留下来加班的项目组同事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佑诚,还没忙完呢?你可真够拼的!”
方佑诚抬起头,露出一抹有些拘谨但得体的微笑:“张哥,马上就好了。你也辛苦。”
被称为张哥的同事走进来,目光扫过那箱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啧啧,看看这活儿干的,多细致!难怪季董那么看重你,老是夸你办事稳妥,悟性高。以后在项目上,还得请你多关照关照老哥我啊!”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方佑诚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黯然。
“季董看重”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标签,时刻提醒着他的特殊身份——一个依靠父辈关系才得以踏入核心圈子的“关系户”。
他清楚,在真正凭借真才实学一步步爬上来的同事眼中,自己无论多么努力,这层底色都难以洗刷。
但张哥的话语里其实并无恶意,甚至带着明显的恭维,显然只是将方佑诚视作了季承面前的新晋红人。
是啊,外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季承破格提拔,重点培养的年轻才俊,所以想和他打好关系。
方佑诚垂下眼睫,避开对方和善却带着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谦和:“张哥说笑了,我只是做好分内事。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好。”
寒暄了几句,张哥便告辞离开。
门关上后,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
方佑诚站在原地,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犹豫了片刻,他又快步走到门边,轻声叫住了还没走远的张哥:“张哥,等一下!”
“嗯?还有事?”张哥回头。
方佑诚斟酌着用词,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那个……季总他,还在忙吗?他……今天应该很累吧?”
“小季总啊?”张哥想了想,“那当然累啊,小季总今天连轴转,见了本地两家合作商,又跟技术团队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这会儿应该还在工作室里看最终版的招标文件呢。明天就是关键一战,压力大啊!”
方佑诚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他状似关心地说:“忙了一天是该提提神。我等下正好要送整理好的资料过去,顺便给他带杯咖啡吧。”
“哟,还是你细心!”张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行,你快去忙吧,我也得赶紧把手头这点弄完回去休息了。”
送走张哥,方佑诚并没有立刻行动。他转身回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封好的文件箱上。
箱子里,除了他辛苦整理的各类资料,在最底层,还静静躺着一份与其他文件格格不入的,父亲季承私下交给他,并要求他“适时”混入正式文件中的,经过篡改的招标核心参数方案。
一想到这份文件,方佑诚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指尖都有些发凉。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佑诚,这是让你站稳脚跟的机会。季云淮太狂妄,需要一点教训。你把这件事办好,董事会那些老家伙才会真正看到你的价值!”
价值?
用这种损害公司利益,一旦败露就可能身败名裂的方式换取的价值吗?
方佑诚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他不认同父亲的手段,甚至感到一种强烈的道德不适。
他见过季云淮工作时的样子,虽然冷漠倨傲,但那份敏锐和决断力是实实在在的。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去“教训”他,方佑诚只觉得卑劣。
他想起下午远远看到季云淮在会议室里和团队讨论方案的样子。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专注、高效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团队成员看他的眼神,是信服,甚至带着点敬畏。那是真正的能力带来的气场,与他这种靠着父亲指令行事的感觉截然不同。
事实上,在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佩服。
可是……反驳父亲?他不敢。
长久以来对父亲的敬畏和服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习惯了接受安排,习惯了将不认同埋藏在心底,用“懂事”和“听话”来换取季承带有强烈控制欲的关爱。
他站在原地,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鼓起勇气,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文件箱。箱子不重,却仿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走到招待所的小咖啡吧,熟练地磨豆、冲泡,做了一杯美式咖啡,按照季云淮的习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端着温热的咖啡和冰冷的文件箱,方佑诚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属于季云淮的工作室。
越是靠近,他的脚步就越发迟疑,心更是狂跳如擂鼓。
那份文件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手心冒汗,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僵硬的脚步走到门前。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第332章 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指关节叩击木门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方佑诚屏息等待着。
一秒,两秒……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是没听见吗?他犹豫着,又加重力道敲了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依旧是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空调系统低鸣,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一种莫名的疑惑涌上方佑诚心头。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它没有锁。
心脏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紧张和不安的情绪攥住了他,这让他更加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桌角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伏在宽大办公桌上的身影。
工作室里只亮着办公桌一角的那盏复古台灯,光线朦胧,将大部分空间笼罩在阴影里。而就在那片昏黄光晕的中心,那个在方佑诚想象中永远脊背挺直,掌控一切的身影,此刻竟……趴在了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季云淮睡着了。
他侧着头,枕在自己的一条手臂上,脸朝向门口的方向,白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台灯的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得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翳。
他甚至连防蓝光护目眼镜都忘了摘,金属细框微微滑落至鼻梁中段,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手边散落着几份翻开的文件,一支钢笔随意地搁在一旁,笔帽都没来得及套上,电脑屏幕也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一片漆黑。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与平日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小季总判若两人,只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压力。
方佑诚僵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快要失了温度的咖啡,抱着那个藏着秘密的文件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这……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丝毫窃喜,反而像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坠得发慌?
父亲交代的任务,那个被他视为烫手山芋,深藏在文件箱最底层的篡改方案,此刻只要他轻轻走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桌上那份真正的核心参数文件,一切就完成了。
轻而易举,甚至不会有人察觉。
——沉睡的季云淮此刻毫无防备。
明明机会就摆在眼前,方佑诚的心却冷的厉害,像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窃喜,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甚至是一丝恐慌。
他宁愿季云淮是醒着的。
宁愿季云淮用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和淡淡蔑视的眼神看着他,冷冰冰地问他来干什么。
那样……那样他至少可以编造一个理由,什么都不干就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回去后,他也可以坦然……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对父亲交代:不是我不做,是我没找到机会,季云淮盯得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