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我很少对一个人的感情这么复杂。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继续像以前一样冷眼相对，好像有点……过了。可要让我接纳他，又觉得……很别扭，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如此坦诚的剖白，稍微有点出乎陆筱筱的意料，但思考过后也觉得还在情理之中。
——这还是季云淮第一次在陆筱筱面前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矛盾心理，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露出了底层那份因家庭关系扭曲而带来的真实困惑与无力感。
陆筱筱安静地听着，没有轻易给出“你应该原谅他”或者“继续讨厌他”之类的简单建议。
她明白，这种源于血缘和长期压抑的复杂情感，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不过季云淮愿意向她展示这份脆弱，也让她感到了一丝切实的欣慰。
夜色渐深，套房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两人。
面对这个看似对很多事都无所谓，内心却藏匿伤痕的男人，陆筱筱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心疼的复杂情绪。
她在沉默中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认真地开口道：“嗯……这件事呢，我有一些旁观者角度的看法，你想听听吗？”
第339章 怎么突然转幼儿园频道了？
季云淮抬起眼，看向陆筱筱。
那双平日里或戏谑或锐利的眼眸，此刻带着未散尽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想听。你说。”
陆筱筱见他愿意听，立刻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分析表情，但语气却故意带上了一种哄小孩的那种很夸张的欢快：
“首先呢！听完你刚才那么纠结，那么坦诚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眼睛弯起来，“我可得好好夸夸你啊！季云淮小朋友，你有这种‘我该恨他但又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坏’的复杂想法，这证明什么？这证明你本质上是个非常，非常善良的小男孩儿！”
季云淮：“……”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看着陆筱筱那副“你可真是个好宝宝”的亮晶晶眼神，以及那声拖长了尾音的“小男孩儿”，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混合着些许好笑冲淡了心头的郁闷。
这都什么跟什么？
突然转幼儿园频道了？
陆筱筱无视他微妙的表情，继续用她那套活泼的调调往下说：“真的！你想想，要是换个心肠硬点睚眦必报的人，处在你这样的位置，又知道了方佑诚的身份，管他方佑诚是调空调扇叶还是调恒星轨道呢，肯定先下手为强，把人往死里整再说后话！哪会像你这样，还在这里反思自己该不该恨他，纠结他是不是无辜的？”
“你能有这个烦恼，说明你心里有杆秤，有道德底线！这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
她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语气诚恳得近乎浮夸。
季云淮看着她努力活跃气氛的样子，心里明白她是想让自己轻松点，只牵了牵嘴角，没打断她。
见气氛缓和了些，陆筱筱话锋一转，开始“找茬”，语气也变得“挑剔”起来：
“不过呢，我觉得啊，咱们看问题也得客观一点。”她微微蹙起眉，摆出理性分析的模样，“方佑诚最后没有选择替换文件陷害你，这件事，说白了，是他作为一个正常的有道德底线的人，本来就应该做的！这叫恪守本分，不叫施恩于人。就像我们不能夸一个小偷今天没偷东西一样，不做坏事是基本要求，没什么值得特别夸赞的。”
她顿了顿，稍微放缓了点语气：“至于他临走前调高空调扇叶那个举动嘛……嗯，这个细节或许可以稍微夸他一句，说明他心细，或者那一刻确实存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接着，她的语气又带上了点“阴谋论”的怀疑：“而且，谁知道他当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说不定他根本不是因为道德高尚才不动手，而是因为懦弱！他害怕事情败露后承担不起别人的怒火，或者怕你报复他，权衡利弊之后，觉得风险太大，才临时怂了呢？对不对？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嘛！”
她摊摊手，总结道：“所以你看，单单就这么一件事，其实还真证明不了他这个人有多好多值得你重新评估。咱们也不用因为他一时没使坏，就想太多，这不是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嘛！”
季云淮听着她这番明显带着偏袒，甚至有点“强词夺理”的分析，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了解陆筱筱，这姑娘平时看待人和事虽然也会犀利吐槽，但总体是偏向于看到别人好的一面，现在这么绞尽脑汁地“贬低”方佑诚的行为动机，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她是为了哄他，一定是的。
想明白这一层，季云淮便忍不住低声失笑，摇了摇头，看向陆筱筱，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了然：“平时评价别人的时候，可没见陆老师这么……苛刻。”
陆筱筱被他点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坦然承认：“对啊！我就是双标，这还不明显吗？”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直地看向季云淮的眼睛，之前的玩笑神色收敛了许多，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清晰：
“如果现在坐在这里，跟我倾诉对方佑诚感到复杂和迷茫的人，是一个陌生人，或者只是一个普通朋友，那我肯定会非常客观非常理智地跟他分析：嗯，从客观角度看，方佑诚确实也挺无辜的，他是被动卷入的，他的成长环境也有问题，我们应该尝试理解他的处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是，现在在这里的人是你，季云淮。”
“所以，我不想管我刚才那些话对方佑诚来说公不公平，也不想管什么绝对客观的道理，那些都不重要。”
“我只想要你好受一点，这一点才最重要。”
陆筱筱的话语简单直接，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理所当然，直接就把季云淮说的怔住了。
而陆筱筱还没有说完。
“就像方佑诚有季承不管不顾‘偏爱’一样，我——陆筱筱，也无条件的偏向你。”
她一字一句说着，同时很认真地盯着季云淮的眼睛。
“我一点道理都不想讲，只想站你这边，因为你是季云淮，而我在乎你。”
陆筱筱说到这里时，季云淮已经怔住很久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那句话，语气似是疑问：“因为我是季云淮？”
陆筱筱用力点头：“嗯哼，因为你是季云淮。”
这场谈话进展到这里，重心其实已经完全偏离。
陆筱筱没有就事论事的安慰，而是以一种尽胡搅蛮缠的态度，把事情引到了一个完全感性的层面，并成功的用一些新的情绪冲淡了季云淮原本的憋闷。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但看季云淮愣了半天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眨了两下眼睛继续总结。
“嗯……生活又不是开庭审案，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去当铁面无私的判官，去守什么绝对公平。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厌恶，恶心，纠结，茫然……还是管他什么，它们只要出现了，就是合理的。比起急着去判断‘我这样想对不对’，我更支持你首先去尊重和接纳自己的真实感受。”
“额……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自私？但这绝对不是错误的事情，首先顾好自己真的没错啦～”
“更何况，你回想一下，在这段时间的纠葛里，你除了没给他好脸色，可能说话难听了点之外，真正对他做过什么很过分的，实质性的伤害吗？没有吧？在这种复杂又恶心人的情况下，你能做到和他基本互不干涉，没主动出手打压他，已经非常厉害了！真的！”
季云淮静静地听着，心中的茫然和无力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纠结的，自我怀疑的念头，在她这番“蛮不讲理”的偏袒下，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她没劝他宽容，也没怂恿他继续仇恨，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你的感受很重要，我站在你这边。
这种毫无条件的支持，比他听到的任何理性分析都更有力量。
至于具体怎么做，他自己本来也能想好，归根结底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到最后，季云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戏谑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暖意的笑，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清亮。
“噗……”他笑着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握住了陆筱筱一直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陆筱筱，你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化作一句带着深深感触的低语：“谢谢。”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的浊气都排了出去，再看向陆筱筱，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清明和笃定，还带着一丝他特有的，重新掌握局面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