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靳风实在是没有想到薄司沉会出现在这里,他观察他的同时,他同时也在打量着他。
平时穿衣服一丝不苟、衣冠楚楚,现在雨衣之下西装外套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手臂上透着血痕,裤腿也全被湿透。
薄靳风:“没什么事,我已经止过血了,只是暂时走不了。”
“你一个人,”他顿了顿,“从吊桥上面下来的?”
“嗯。”薄司沉也平静应了声,指节翻开裤腿检查伤势,陈述了下现在的情况,“这里地势低,雨下大了很快会淹没这里,要尽快离开。”
薄靳风腿上的伤只是简单止了下血,并没有处理,淋雨水会感染。
薄司沉翻找了下他的登山包,拿出紧急医疗包,低头帮他的伤口仔细处理。
两个男人陷入了沉默,谁都没说话,矿洞内安静无比。
小时候,薄靳风总会跟在薄司沉身后,哥哥长哥哥短,整天黏着他让他陪自己玩。
而随着时间推移,长大后,别说是一起玩,两人见面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在薄茉没回来之前,两人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可他们并没有吵过架。
一段关系的决裂,不都是要经历发生矛盾、吵架、情绪爆发一系列流程的吗?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行渐远了,甚至连一句询问对方“为什么不理我?”的话都没有。
薄靳风以为,他们之间以后也就是这样了,但直到他的茉莉奇迹般的回来,一切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薄茉回来的这一年,一直在努力修复他们家庭崩坏的关系。
于是这一年里,他们的关系变好了很多,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打打闹闹、一起过年……那座冰冷又冷清的、让他一直不愿意回去的老宅,变得越来越有家的味道了。
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却又在一夜之间又跌回了冰点,甚至更加恶劣。
薄司沉也喜欢上了他的茉莉。
薄靳风看着他低头帮自己绑伤口,忽的觉得有点荒诞,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会来救我。”
他语气一贯懒散,“上次你气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会趁机解决掉我这个对手呢。快准狠,对待敌人手段狠辣,这不是你一贯的行事作风吗?这么一劳永逸的事,你居然不干?”
薄司沉垂着眼睫,语气淡淡的,“发烧了就少说点话。”
挑出来扎进伤口里的木刺和碎石,薄司沉缓声:“为什么伤成这样?”
薄靳风笑了,“掉下来摔的呗,还能怎么。”
“以你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吊桥断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抓住绳索,吊到崖边再爬上去,最多擦伤,不会摔下来。”
薄司沉掀起眼皮,黑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平静:“下雨天发病了?”
薄靳风一顿,随后“啧”了一声,“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的确,薄司沉说的是对的。他经常去各地找颜料原材,一个人敢进山也是因为有把握,经常锻炼,适应山路。就算吊桥忽然断开他也不会摔下去。
而且折返回去的路上,他本来没打算走那架吊桥的。下着大雨,绳索和木板朽化松动,看起来就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打算绕开,另寻道路,下一秒一抬眼,看到了薄茉。
女孩站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干净的琥珀眸子被雨水打湿,眼看着就要从吊桥上掉下去。
行动比思维来的更快,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过去抓住了她。
触碰到的瞬间,从指尖消散。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借助着岩壁凸起的树枝缓冲,没有直接摔下去,但还是受了伤。
薄司沉继续低头处理伤势,淡声:“这几天我联系了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医师,等回去养养伤,伤好了去看一下。”
薄靳风没忍住笑了,“嘲讽我的话,这话术有点低级吧。”
系好绷带,薄司沉站起身,医疗包收回包里,语气平淡,“为什么要嘲讽你?”
薄靳风手搭着膝盖,挑起眉看他,“上次还气得要送我坐牢,现在又给我请起医生来了,你不觉得有点荒谬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我的弟弟。”薄司沉收拾着登山包。
薄靳风陡然沉默了下来。
空气格外安静。
薄司沉把雨衣脱下来按在他头上,“穿好,走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水位也上涨起来,已经漫进了矿洞里,淹了一部分。
薄司沉背着他起来,走出了矿洞。这里地势最低,外面的水聚积在这里,已经没过小腿了,格外难走。
两人就这么在雨幕中走着,狼狈又艰难,寻找着能上去的路,空气中泛着潮湿的青苔和泥土的腥气。
薄靳风穿着雨衣,而背着他的薄司沉就免不了被暴雨淋湿,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和雨水融为一体。
薄靳风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雨幕昏沉,发烧生病,受伤失血,意识脆弱模糊,他忽的开口,声音听起来很低。
“哥,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抢什么。不管是妈对你的关注和栽培、公司的股份、还是什么,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让给你。”
薄司沉微微一顿。
“可这次明明是我先来的。”他声音很低,在雨声中听起来几乎微不可闻,“我喜欢了那么久,那么多年的每个日夜只能靠那点幻觉度日,现在她终于回来了,可是你呢,轻飘飘的一句喜欢就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凭什么?”
薄司沉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半晌,语气平静地开口:“你还记得那次去山庄度假吗?”
薄靳风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已经疏离了,薄司沉每天都在按部就班的学习、以继承人的标准被培养,有一天,薄老爷子忽然异常地带着他一个人去了山庄度假。
也就是那次,薄茉的爷爷救了薄老爷子和他,从此和他们产生了交集。
“那时候我像你现在一样,腿受了伤,在山上下不去。”
薄司沉淡声:“那时候背我下山的,并不是她的爷爷。”
薄靳风一愣:“那个时候,她最多才十岁吧,怎么可能救得了你?”
像是回想到了那时候的场景,薄司沉轻笑了一声,慢慢地说着:“的确,她不是为了救我而上山,只是担心自己的爷爷才不顾危险上山,碰巧在路上看到了我。”
“哥哥……”
“那时候她还很小一个,最多到我胸口高,穿着身嫩黄色的雨衣,摇摇晃晃地背着我下山。”
薄靳风听他说着,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薄司沉安静了下来。
异样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踩踏水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紧接着,毫无预料的,穿着嫩黄色雨衣的女孩从山壁拐角紧张又焦急地跑了出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深夜的雨幕中,像是一颗划破漆夜的星星。
“哥哥——!”
他的茉莉。
一如既往真挚的,纯白的茉莉。
……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可能放手了,弟弟。”
第98章
雨幕昏沉, 穿着嫩黄色雨衣的女孩从拐角出来,看到他们后明显一顿,随后快速从湿滑的山坡上滑下来, 扶着树枝落稳, 朝他们跑了过来。
“哥哥!”
薄茉趟着水快速到两人身边,手电筒的光照在薄司沉身上,连忙问, “哥哥你们怎么样还好吗?”
“你身上怎么那么多划伤?”
“二哥是受伤了吗?”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滑落,薄靳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到女孩那双写满了紧张和担心的琥珀眸子,心尖忽然被触动了下。
紧接着就是更为汹涌的嫉妒情绪。
凭什么薄司沉遇见她比他还早。
不仅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茉莉, 而且和她的关系比他更亲近,明明都是哥哥, 却更在意他。
和他拥抱、亲吻就完全不抗拒,甚至答应和他在一起。
酸涩的情绪,发酵一样快速膨胀, 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二哥,你还好吗?”
脸上忽然被柔软的指尖触碰, 手指拨开雨衣, 掌心贴上他的脸捧起来, 女孩担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薄靳风一怔。
薄茉摸了摸他苍白的脸,“脸好烫, 发烧了, 是不是伤口感染了?”
她在查看薄靳风情况的同时, 薄司沉黑眸也在看着她。
扫视了一遍,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裤子和衣服都有划过的痕迹, 眸光一暗,语气也沉了下来:“小茉,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
暴雨天的山上,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泥石流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