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_品丰【完结】(47)

  “如果就是呢?”梁三禾孑然站在沿海公路上,望着前方海上半明半暗的夜空,轻声问。

  “为、为什么不说话?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吗?”她暗自犟着,非要问出个答案,“如果就是,我一、一念之差,你会很丢脸的。”她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的语气吓唬人。

  “你不是想占有旅居舱吗?那就刚好变旅居舱了。也不错。”陆观澜淡淡道。

  梁三禾感觉自己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慌又甜。“你”、“我们”,她起了两次头都止住了,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想说什么?”陆观澜问。

  梁三禾在公路临海的那侧蹲下,她揪着衣角,想说的其实是,“我们试试吧,即使真的不能长久也没关系。”但开口却是另一句话——

  “不管如何,我应该是去、去不了璞川了。他们的选择很多,我本来,也、也不是里面,最拔尖的。”

  陆观阑沉默片刻,说:“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

  梁三禾听得一愣怔,难得笑了:“住、住手吧,再掺合下去,你连旅居舱,都保、保不住了。能帮我查清楚,就很好了。其、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陆观澜道:“嗯,会帮你查清楚的,别怕。”

  梁三禾心头乱糟糟的,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夜晚。虽然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血缘关系之间存在量子纠缠,但这个夜晚对梁爷爷来说,恰巧也是难熬的。梁爷爷起夜时,头部突然剧烈疼痛,一侧肢体也不听使唤,他尚未来得及打开个人终端,人就昏过去了。

  “……手术可能还得两个小时,医生说结束后会直接推进ICU里,你早来一刻晚来一刻没有区别,不要着急……医生现在不敢下结论,因为虽然发现得还算早,但出血量比较大。不过他在救护车里还抓了我的手,有劲儿,我觉得他命硬,能熬过去,你别怕。”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都回应了胡大爷什么,也不记得通讯是什么时候断的,她顶着一头乱发微张着嘴在床上愣怔片刻,一言不发下床收拾行李。

  梁三禾动作很快,五分钟就把东西拿齐了,她拎起旅行包要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仍穿着睡衣,并且还未洗漱,又返回花了五分钟洗漱换衣。

  宿舍里被吵醒的三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均一言不发。她们从梁三禾的应答里大概听出来是她家里人出事了。

  “三禾,”梁三禾开门要走时,甘莱叫住了她,“如果这个时候你撂挑子走了,你就几乎等于认下了这个事情,你真的会有可能被退学。”

  梁三禾被指控“学术不端”申请核查的事情,她们已经知道了。REI并不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少见,所以传播得很快。

  “没关系,我可以重、重新考,我还、还能考得上。”

  梁三禾留下这样一句话,毫不迟疑地关门离开。

  甘莱仰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扯起棉被盖住了脸。她跟梁三禾不太合得来,因为背景、经历、兴趣等都不同,因此总是话不投机。但也在一个屋里住了三年了。她从来没想过可能会以这种方式与之告别。

  甘莱正难受着,听到赖锦妍翻身起床的声音——她平常不会这么早起。

  赖锦妍起床没去洗漱,只是绕到书桌前坐下,她习惯性戴上耳机,又摘下,盯着书架发呆。

  “我有点难受,我以前总是对她不耐烦,对她说话也不好听。”甘莱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她说得很慢,带着真真切切的悔意。

  “别说了。”赖锦妍皱眉道。

  钱贝蓓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微熹天光,道:“她想去璞川,太心急了,太想万无一失了。‘只是删了几组极端值,又没有全删;只是将数据置信区间从99%调到95%,又没有调很多’,她可能是这样想的。”

  赖锦妍和甘莱都未反驳。“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她先开始没以为是多大的事。”她们也做如此猜测。

  ……

  2.

  情况如胡大爷所说,梁三禾早到晚到没有区别。她乘坐跃迁舰,之后又转了三趟磁浮列车,在当天傍晚赶到医院,错过了医院ICU每日下午三点的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我守着就好,大爷,太、太晚了,我叫了车,载你回去。”

  “好,有事你再联系我,不要着急。”

  梁三禾将胡大爷送到出租车上,然后回来ICU门口,与其他病患家属一起坐在候诊椅上插兜儿面壁。

  “不是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梁三禾后脑勺抵着过道的墙面,面无表情地想,“只要爷爷能熬过去,可以背那个学术不端的锅,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的。”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口气做了五六个梦,每个梦都很短,像一出出折子戏,没头没尾,只有几个无声的画面——其中半数都出现了她那对早就过世的父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们了,在梦里也知道不详,所以一直在驱赶他们离开。

  而最后一个梦里,她在棺材林里挑棺材。她爷爷穿着老式的寿衣,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用平常叫她回家吃饭的语气,跟她解释哪种木料的棺材埋进土里能撑五年、哪种木料的能撑十年。

  梁三禾脑袋一滑,被人托住了,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与面色苍白的陆观澜目光相接。而此时是后半夜四点,走廊尽头的天色是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陆观澜确定梁三禾坐稳当了,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因为刚刚走过来时有一段路路灯照不到,他现在非常不舒服,需要缓一缓。

  梁三禾嘴里有句在舌下压了一天的“我害怕”,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她徐徐靠近陆观澜,无声将额头贴到他胳膊上。

  陆观澜瞳孔有些失焦,心跳一下轻一下重,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慰她:“首都星的专家上午到,你别害怕。”——指尖是微颤的,声线也是不稳的。

  梁三禾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说话。

  ……

  上午十点,梁爷爷已经止血的血管再次破裂出血。首都星来的专家刚刚看完病例,直接进了手术室。

  梁三禾晕晕乎乎又去手术室门口守着。她四顿饭没吃了,感觉不出饥饿,也没有胃口,但瞧见陆观澜捏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安静望过来,便忍不住抬脚向他走去,老实接受他的投喂——她的手刚刚抓了椅子扶手,不太干净,又不想离开这里去洗。

  “没有筷子吗?”梁三禾问。

  “好像没有。”陆观澜面不改色道。

  梁三禾低头衔走第二个包子,疑惑皱眉:“医院门口,一、一块钱四个的包子,都给筷子的。”——她刚刚听到其他病人家属是这么说的。

  陆观澜说:“那下顿让人去门口买一块钱四个的。”

  梁三禾顿了顿,务实道:“那还、还是这种好吃。”

  梁三禾只吃了半笼包子,陆观澜便洗手不喂了。她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喂太多,会增加肠胃负担。

  “手术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要睡会儿吗?有休息室可以用。”

  “不用了,睡着会做梦,梦、梦里太吓人了。”

  梁爷爷第二次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之后再度被推入ICU。因为病情不稳定,专家建议先不要考虑转院,留在ICU观察满四十八小时再说。

  所幸四十八小时内,梁爷爷血压稳定、心率也无异常;肺部有些感染,但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出现其他并发症。

  ……

  梁三禾脱掉无菌服,神情恍惚地走出ICU。她刚刚在爷爷病床前坐了十五分钟。她印象里很结实的老人,突然变得那么干瘦;再一剃头,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转院手续已经办妥了,首都星的医院也都安排好了。”陆观澜结束对外通讯,抬眼望向她,“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嗯?什么事?”梁三禾心心事重重地问。

  梁三禾站得离陆观澜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停在这里了。

  “我来之前报警了,”陆观澜道,“因为时间卡得太寸,我没有耐心了,所以直接报警了。”

  梁三禾的大脑延迟了三秒才接收到信息,她慢慢眨了两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为、为什么报警?你怎么了?”

  陆观澜道:“你的星图本没被入侵过,那就表示是有人直接在你星图本上操作的。SPSS的所有操作都会生成可追溯的Synax语法语句。我在‘语法历史文件’里调取到了‘删除极端值’、‘修改置信区间至95%’的语法指令,也调取到了操作时间。”

  陆观澜嘴角一提:“刚刚接到消息,说警察调取了监控,那个时间你在自助厨房煮面,你的星图本在宿舍里,而宿舍里只有你姓钱的那位室友在。她顶不住压力,今天上午向警察承认了。”

  梁三禾过了许久,才有了一点反应,但也不过是长长的一声“啊”,没有愤懑,很平静。她爷爷发病太突然了,在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做了两回手术。她每回迷迷瞪瞪睡过去,都会梦到自己一个人被流放在广袤的空间里或无边的时间里,然后在彻骨的恐惧里醒来。那架一开始被考核官称赞“想法很独特”的有瑕疵的飞行器和那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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