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_品丰【完结】(6)

  钱贝蓓徒劳地张了张嘴,抱着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衣服,转头去一旁折了。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是她给陆观澜的。陆观澜走过来说留意到她刚刚跟梁三禾说过话,问她有没有梁三禾的通讯识别码。梁三禾极有可能是本校唯一一个被陆观澜主动要识别码的女生。

  “可真走运啊。”她想。

  再十分钟后,梁三禾收到了陆观澜请人送上来的烫伤膏——绿色盒子里装着的一个两寸大小的玉石绿瓶。没有药物成分表,没有制药方信息,但涂至患处,烧灼感立时消失,非常神奇。

  ……

  夜深了,走廊的灯被切换成了昏黄的暖光,梁三禾的三位室友洗漱完均已上床,话题也从各自解不开、逃不掉、挣不脱的课题转到潮牌、运动、护肤。

  “贝蓓,织月工作室上了几款秋装,有设计师Leigh的作品。我们约了明天过去试试,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起的一起的。Leigh的设计向来对我们小骨架人群很友好,上次去试的其他设计师出的那几款,我就不行,拎不起来。”

  “哪有,上次那几件你穿也很漂亮,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器。”

  “哪里是衣服衬的,是我本身就白。拎不起来,也不合眼缘,算了。我讨厌衣柜里装一些穿起来又不顺心又不顺眼扔掉又可惜的衣服。”

  钱贝蓓神情自然地结束话题,然后翻过身打开个人终端,查询账户余额。余额不容乐观。她垂眼踌躇了五分钟,给家里传去一条要钱的讯息。她爸钱人杰立刻就回复了,是责难的语气,问她为什么又要钱,不是刚给了五千。

  钱贝蓓一面微感愧疚——她知道社畜父母给她花的钱是用加班时长和主动出差换来的,一面讨厌父母不负责任,没钱还生孩子。她当然知道其他设计师的衣服也超棒,总是要假装不满,在完美的东西上硬挑毛病,她也很不容易。她那对挣钱能力平平的父母只知道指责她乱花钱,从不反思他们的无力托举给她带来的困窘难堪。

  梁三禾端着洗烘好的衣服从外面进来。

  赖锦妍摘掉耳机主动问了句,“三禾,听说你被烫伤了,在自助厨房那里,严重吗?”

  梁三禾弯腰拉出床下抽屉,抬眼笑道:“不严重,也不疼了。”

  ……

  陆观澜留下了一句“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但直至他自己手臂外侧被烫伤的那块皮肤恢复如初,梁三禾也没联系过他。不过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她是一个会用“裤子回去脱”这样的悄悄话哄朋友高兴的不怎么聪明的人。

  2.

  “你听到我叫你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话!不许哭!听到没有?不许哭!”

  “我就要找到你了,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啊——啊——”

  陆观澜在逐渐尖锐的叫喊声里惊醒,心脏像是被重锤猛砸,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窜。他压着胸口敛声咳嗽,借着壁灯柔和的光线,瞧见床头放着一杯水。他不记得自己睡前有在床头放水,也不大可能是梅姐进来放的——他十四岁以后梅姐就不会随意进出他的房间了。

  夜很深了,大约两三点钟的样子,四下静得出奇。陆观澜将手伸向水杯,余光瞥见墙上的黑影一动。他静静抬眼向对面门口望去,呼吸一顿,门口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谁在哪里?”

  那人恍若未闻,定定站着,不应声,也不离开。

  陆观澜抓起水杯撇过去,玻璃制品落地的声音再次惊醒了他。

  这回真醒了。但不如不醒。室内壁灯未开,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陆观澜的呼吸瞬间便被这片似乎藏着妖魔鬼怪的浓稠的黑攫取。最开始的那半分钟里他还能听到隐约的枪声,并仓促辨别出枪声低沉厚重的那一方用的是柯尔特,另一方只有噗噗声,显然加装了消音器,枪型无从辨别。很快就连枪声都听不见了。

  陆观澜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四周的黑暗像有重量一样压过来,将他埋得结结实实。他呼吸迅速变得急促,头皮发麻,心脏激跳,全身的力量疯狂往外涌……片刻,陆观澜紧抓着床单的手无力松开,人也终于昏厥过去。

  3.

  “啧,我真的是非常讨厌这种廉价的香精味道,我提前跟你说过的,我嗅觉很敏感,让你不要携带奇奇怪怪的味道过来。”

  “可能是沐、沐浴露的味道。我用习惯了,自己闻、闻不到。对不起。”

  “我头都要被你熏晕了。”

  “那我再坐远些。”

  “你坐那里别动了,感觉像是我在欺负人。”

  “……”

  “呐,给你转账过去了……多转的一百,就当感谢你的‘公主抱’。”

  林喜悦新给梁三禾介绍的兼职工作是陪诊。这可真真是一份好工作:事少、钱多、活轻,以小时计费,现结;雇主均为独居的职业女性,毫无安全顾虑。

  比如今日这位雇主做了个全麻肠镜,检查结束后二十分钟恢复意识,又两个小时后行动无碍,梁三禾的陪诊工作便算是结束了。加上前面检查准备和检查时间四十分钟,总用时三个小时,收入三百。呃,四百。

  如果非要说这份工作有哪里令人微感不佳,就是雇主的脾气一般不怎么好。

  但是她们是生病的人,完全可以理解。

  “那个,应该的。”

  ——雇主意识恢复没多久就不听劝阻非就要下床。那时麻丨药余威仍在,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梁三禾从后面打横抄起来了。

  “给你就拿着。”

  “公主抱”只是个借口,一百是给这个小结巴的精神损失费。雇主知道自己的烂脾气是杀伤性武器。

  梁三禾瞧见个人终端账户里的余额,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了。她决定回去路上要给林喜悦挑个礼物,感谢她给自己介绍的兼职。“轻松好赚的工作多的是……”林喜悦曾经如此说,她虽然不需要赚钱,但真的很知道如何赚钱。

  “结巴就算了,普通话也说的不怎么标准,你跟医护人员的沟通真的没问题吗?你别把医嘱给我弄错了。”

  “没有问题的。”

  ……

  天空灰沉沉的,起了风。风势不大,将将够卷走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梁三禾其实早就看到陆观澜了。他身穿病服,站在不远的地方,用遥控器操纵着一台大比例越野模型车做障碍攀爬。一九二可能还要再往上的身高,窄脸、长腿、白肤,明眸皓齿,硬帅——很难不被注意到。

  “要不要打招呼”这个念头只在梁三禾脑子里出现了一瞬,就被自然而然地拂开了。原因无他:不熟,尴尬。

  梁三禾与雇主告别正要离开,那辆遥控越野车从她旁边的斜坡上高速起跳,一个三百六十度完美空翻,“扑通”砸进前方的喷泉池里。梁三禾止步,转头向后望去。

  陆观澜用眼神制止隐在周围的保镖,面带微笑注视着梁三禾,薄唇轻启:“同学,帮个忙吧,走不动了。”——明明刚刚跟着遥控车走得又稳又实,突然就往台阶那里一坐,说走不动了。

  梁三禾没想那么多,很和善地说“好的”,俯身长臂一伸将车给他捞出来了。她把车放在近前地上,以为他可以直接操纵车子返回,但车子却迟迟未动,像是不耐水泡坏了,她便又拎起向他走去。

  “你是,生病了?”

  梁三禾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太聪明。但林喜悦曾提醒她,权贵阶层很讨厌被探听隐私。生病也属于隐私……吧?然而他穿着病服,直接视而不见一句不问的话,又很奇怪。

  陆观澜微微仰首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梁三禾静候片刻,徐徐把头转向一旁,感觉心跳得速度有点快,喉咙发紧。陆观澜的长相太有冲击力了,难以如此近距离直视。

  “对,生病了。”

  陆观澜的回答跟她的问题一样敷衍了事。

  “果然是属于隐私的。”梁三禾得出这样的结论,很上道地没有追问是什么病。

  “那车就放、放这里了,我……”

  “你刚刚好像看到我了。”

  陆观澜态度温和地截断了梁三禾试图道别的话头。

  梁三禾好不容易鼓起的对视道别的勇气瘪下去了。

  “为什么假装没看到不打招呼呢?”陆观澜问。

  “……没、没有。”梁三禾神情尴尬地没什么说服力地说谎。

  “啊,猜到了,是因为烫伤你还没有跟你道歉。”

  陆观澜提出了问题,又自己找到了答案,随即直视着梁三禾的眼睛,用很正式的态度向她说“对不起”。态度非常端正、咬字非常清楚的“对不起”。

  梁三禾面色涨红,怀疑他在故意逗自己,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陆观澜盯着梁三禾仿佛被烫熟了的耳朵,问:“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

  梁三禾窝窝囊囊地答:“……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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