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出去!立刻!”
赵仲月路过刚好听到最后两句对话。她脚下微顿了顿,便与被扫地出门的梁三禾遇见。
上周梁三禾说,她另一份兼职有个雇主有领养狗的意思,并且已经自行在“动物星球”的公众号上挑好了一只。虽然“动物星球”规定的押金比较高,但初衷也是对动物负责,雇主答应没问题可以支付。
梁三禾指导雇主填完申请,又替雇主来问赵仲月,雇主大概需要等待多久能把狗带回家——梁三禾自己不负责领养这部分的工作,不清楚领养程序和所需用时。
赵仲月当时就提醒梁三禾,不要掺和后面的事儿,她指导雇主填完申请,领养这件事就跟她没关系了,雇主后续自行与机构相应负责人交涉即可。
很明显,梁三禾没有把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你那位雇主挑的狗狗,别看脸丑丑的,因为表情传神,是公众号上的小明星,有它出镜的视频讨论度都挺高,”赵仲月领着梁三禾往宿舍走,有保留地向她说明情况,“如果是其他狗狗,也许不会卡那么严。”
比如长相普通的、品种低劣的或者患病严重的——后面这个注解赵仲月咽回去了。
梁三禾并非热爱动物的人,她不能理解猫或狗成为“小明星”,有众多人类拥趸。她愿意领着微薄的薪水一直留在“动物星球”,单纯是觉得流浪动物可怜——毕竟那是一条条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也像人一样会疼会叫的生命。她也不能理解动物慈善机构为什么要设置如此苛刻的领养条件,它存在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我不、不理解。”
“你不用理解,总之,你少纠结那些不在你工作范围内的事儿了,你只是个拿钱干活儿的护理员,还非全职,给动物喂喂食、铲铲屎,干好你分内事儿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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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明天想吃红焖羊肉吗
1.
读书室并非全然无声,有许多细微的声响,星图本运行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挪动椅子起身落座的声响、针对某个难点细碎交谈的声响……所有这些声响都很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过滤过,不会打破整体的宁静。直到“轰隆——”一个惊雷炸在窗外,激起此起彼伏几声嗔叫,那层无形的障壁碎了。
此时将近深夜十点半,即便是对于最高学府REI的人来说,也不算早了。这声惊雷和紧跟着的划破长空的闪电,给这晚的学习画上了休止符。大家开始呼朋引伴收拾自己的物品离开。
“三禾,我有几件衣服不要了,你还要吗?”钱贝蓓伸着懒腰叫梁三禾,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平常大,“就你说料子不错的那几件,不要我就扔了,占地方。”
坐在附近的人齐齐缓下收拾物品的动作,竖起耳朵细听。REI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学生穷到需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来穿,所以为什么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不觉得羞耻吗?
梁三禾未察觉自己正被周围同学表情各异地关注着,目光仍落在星图本接驳屏上——屏上几道裂纹不影响使用,很自然地道:“别扔了,给、给我吧。”
钱贝蓓听到梁三禾不甚清晰的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戴着耳机。她表情明显地一顿,赶紧摘下耳机,忙不迭向周围解释:“梁三禾是要带回去给他们那里的福利院的——她家附近有座福利院,不是要自己穿,千万不要产生如此可怕的误会。”
钱贝蓓表情惊恐,引起周围稀稀拉拉的笑声。她担忧自己的解释不能取信于人,着急地用触控笔去戳梁三禾的手臂,哭笑不得地催促:“梁三禾你快点否认,不然大家误会。”
梁三禾双手叉腰,抻了抻僵硬的颈椎和腰椎,实话实说:“没事,不误会,你衣服,我穿、穿不上。”
钱贝蓓比梁三禾矮了十公分,这是肉眼可见的。
钱贝蓓的笑容垮了一秒,然后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要求梁三禾请吃饭。梁三禾好脾气地问她想吃什么,她话到嘴边却突然卡壳了。
“——你上次给我尝过一口的那个,我想不起来名字了,反正是羊肉。”
“红懵羊肉。”
其实是“焖”,但是梁三禾有口音,把“焖”读成了“懵”。这口音听起来太土了,引起了几声嗤笑和模仿。当然,虽然少,但也有听着这口音土得有趣的。
钱贝蓓“噗哧”一声笑了,说:“对对,红焖羊肉。你做的没有膻味儿,我早就想吃了,但不好意思跟你提。”
梁三禾表情复杂,说:“你一件衣、衣服,能买一头羊。”
钱贝蓓又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
……
钱贝蓓很聪明,但这点聪明在余未野面前根本不够看。余未野见过字面意义上的微笑捅刀子的场面。他揉着手腕,压低声音与多日未见的陆观澜扯闲篇。
“这位吉溉高中的毕业生心大归心大,‘穿不上’这个解释给的直白又漂亮,关键她还不是故意的。我要是对面那人,我脸也绿。话说回来,那件返璞归真的校服好像很久没见了。”
陆观澜收回目光,道:“知道了,会告诉高雨雀,日后再来找你,去隔壁高中借身校服穿上。”
高雨雀是追求余未野多年未果的邻居姐姐,她因为高父私生子的传闻与家里决裂,目前在REI当校医摆烂。不过“摆烂”是她家里人的说法,她本人非常满意当前在人类智商的高地与青春男大一起守护身体健康的日子。事实上,不止满意,乐不思蜀。
……
“轰隆——”又一声惊雷响起,紧跟着,急雨哗啦啦落下。大家立刻将这个不重要的插曲丢到脑后。一面慢悠悠收拾个人物品,一面与朋友继续前面被打断的寡淡无味的寒暄,旅行、马术、派对、话剧…….
梁三禾的个人物品均使用很多年了,差不多都是待淘汰的状态,她本人也非常清楚这个物况,因此收得并不怎么爱惜。简单来说,就两个步骤,抻开包口,胳膊往桌面上一扫,齐活儿。屏裂的星图本当然也在被扫的范围内——梁三禾尚未腾出时间去修它。
“你不用这么着急回去洗澡,甘莱刚刚说今晚不回。你放轻松,这个洁癖不在,没人说你。”
钱贝蓓读完个人终端上甘莱“今晚不回”的回复,上半身往椅背上一仰,状似无意挡住梁三禾要离开的路,笑得眼弯如月,像是真的替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梁三禾脚下一顿,忽视周围同学的侧目,诧异又迷茫地往钱贝蓓眼里瞧去。
“她是故意的。”梁三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吃红焖羊肉。”梁三禾带着钱贝蓓对自己有恶意的推定又往前琢磨了一小截,恍然大悟。她心里有点发堵,又暗暗惋惜,她刚刚卡着十点三十分的截单时间在易购中心下单了一只羊腿——一截单就退不了货了。
梁三禾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针对自己,也并不问。她定定看了钱贝蓓六七秒,唇角突然轻轻往上一提,说了句“知道了”,拨开她的椅背大步往外走。
钱贝蓓在梁三禾后面轻轻咬唇,眼里的笑意逐渐变得勉强,待无人关注后消失殆尽。
因为什么呢?因为钱贝蓓囊中羞涩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未买新衣,在回来的路上被赖锦妍和甘莱抱怨“不喜欢泡泡袖设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很耽误别人时间”时,转头看见梁三禾套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破衣烂衫神情自若从一辆装有铁灰色飞翼的智能通勤车上下来。那是陆观澜的专属座驾,叫“星穹”,REI无人不知。
“那锅汤面淋得真值。”她远远望着,这样想。
钱贝蓓并非是出于喜欢陆观澜,原因没有那么肤浅——不是说喜欢陆观澜就肤浅的意思。她只是对于人的际遇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只有她汲汲营营像个小丑,梁三禾却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接纳平凡、普通、贫穷和被另眼相待?而她都把自己刻画得像个小丑了,却仍然什么也得不到;梁三禾不过是被泼了一锅汤面,就入了陆观澜的眼。
“梁三禾。”
陆观澜声音不高不低,照理说不应该引起旁人注意。但因为开口的是这位在校十分低调但仍无人不晓的高岭之花,即便是那些已经一脚迈出读书室的人都悄咪咪扒墙把脑袋留下来了。
陆观澜在REI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你见过押运舰吗?装载星核能源晶的那种?你知道它有多么令人心驰神往,你也知道它荷枪实弹。
梁三禾拎着挎包转身,瞳孔一缩,微微后仰,接住了陆观澜抛来的纸盒。是个星图本的包装盒,显然里头是个未拆封的星图本。
前几日在医院里,陆观澜注意到梁三禾结着“蛛网”的星图本,随口问了句。梁三禾简单地解释就是没放好从桌上掉下来了,反正还能用,不着急修它。陆观澜直觉非常敏锐,问“是烫着你的那天掉的吗?”梁三禾盯着遥控车底盘哗哗作响的减速大齿,呆滞了两秒才说“不是”,他便大概推断出是什么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