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去,身边的人正定定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浓厚的蜜糖,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歉意,更多的是连他都能轻易感受到的关心。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在擅作主张。这样会让你好受些吗?”
……为什么?
“呜!”
疼痛即刻反扑,蚕食着利亚诺思考的空间。他努力咬着牙,试图在只能趴在桌面忍痛之前胡乱地点了点头。
越来越剧烈的痛楚似乎打定主意在今天把他逼至极限,他真的克制不了那些声音了。
他不知道爱丽丝为什么这么做,可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魔法好像天降的绳索,温柔又坚定地缠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跌入绝望的深渊,甚至为那些无法言说的无尽的痛苦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对他来说是怎样的安慰,尽管如此,利亚诺还是逼迫自己咽下那些痛呼。
她随时会解除魔法的。
利亚诺不知道这个持续的魔法将耗费多少魔力,也许对方的魔力充沛不在意这些消耗,但他并不奢望能够得到这样的慷慨。
他只希望他能被告知那个时机,如果在疼痛的顶点忽然坠落……他会熬不住。
但是爱丽丝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暖暖的体温萦绕在那里,哄骗着他一点点放松忍耐。
很疼,还是很疼,疼到他受不了。
利亚诺蜷缩着,或者不受控制地颤抖,或者狠狠咬住自己的小臂、手腕、指节,或者用攥成拳的手死死压向腹部。
来自体内的煎熬太过漫长,他真的再也忍耐不了了,他闷哼、呜咽、在折磨里小声地悲鸣,狼狈得不成样子。
直到最后一次疼痛泄愤般地碾过他的身体,他才狠狠颤抖了一下,虚脱地趴在桌面上喘息。
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
“咳咳,那么,请报告关于秘境的调查情况,爱丽丝探员!”
“遵命,伊莎贝拉长官!”
爱丽丝假模假式地行礼,和伊莎贝拉相视一笑。
“秘境代表元素的考验应该没有疑问了。”爱丽丝翻出图书馆里找到的资料,“副院长负责课程的开展,院长负责元素的考验,魔法学院似乎是这样运作的。然后就像我们所知道的,这两部分内容会体现在挂坠凭证上,反映学徒的学业情况。”
“院长就是……仪式间里的那位?”伊莎贝拉露出思索的神色。
爱丽丝兴奋地点头回应她。
她可是当时就确认过院长先生的身份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很厉害!
伊莎贝拉点点头肯定她的发现,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我和身边的人……还有奥斯维德,确认了一下,大家基本都曾进入过秘境,次数目前在一次到三次不等,秘境的情景各不相同,有时候需要战斗,有时则只是个谜题,顺利解决后总会体现在挂坠的四角的元素区。”
“说到这个!”爱丽丝好像想到什么一般轻轻拍手,“元素的认可似乎并不只是施展某一种元素的魔法才会获得的,贴合某种元素的性格同样能够获得认可。比如伊莎贝拉在上次的秘境里有贴心地保护我~应该就是这样获得了安定的土元素的认可吧!”
“就你嘴甜!”伊莎贝拉作势去揉爱丽丝的脑袋,“但是我觉得你的想法没错。而且秘境的情景总是和个人经历存在一定的联系……”
她想起自己射出的风元素和火元素交织的箭矢,“这么说起来,总有一种秘境在帮助我们面对人生抉择的感觉呢……”
人生抉择……?
爱丽丝歪着头托腮陷入沉思,回忆起自己在秘境里做的事情。
先是撸猫、然后遛鸟,后来她又进入过一次秘境,用不甚熟练的治愈魔法救助了一只受伤的小鹿。不过救助的过程只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时间都是小鹿在和她贴贴,用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
……原来秘境应该是更加严肃的东西吗?
“总之,秘境确实是魔法学院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没错,那就先努力获取元素的认可吧!”伊莎贝拉总结道,“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之后再讨论。”
爱丽丝欣然应允,并翻开其他课程的课业与伊莎贝拉一同探讨起来。
她们正在图书馆的研讨区。
数个宽大的木桌由书架相互隔开,桌边设置了风元素魔法装置,只要花费一点点魔力启动,就能隔绝这个区域讨论的声音,甚至可以模糊讨论者的身影。
爱丽丝第一次和伊莎贝拉来这儿时就因这个魔法装置而眼前一亮,一直在好奇地尝试这个魔法的原理,差点儿连当天的课业都忘了。
但是现在想想……还好她有尝试。
爱丽丝默默看向自己的手心,想起了利亚诺。
那天被她握住的颤抖的手腕,冰凉得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她不知道利亚诺到底在忍受着什么,也没办法缓解他的疼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魔法划出一小片可以喊痛的区域,而他却连痛呼都那么克制……
爱丽丝并不觉得自己提供了太大的帮助,可是如果连这个都没有的话,他真的要把那种痛苦生生熬过去吗?
*
那天的魔法生理学课结束之后,利亚诺的状态好了很多。
随着教室里大批的学徒逐渐散去,好像不再有突如其来的疼痛侵袭他了,但是他惨白的面色和几乎浸透衣料的冷汗提醒着爱丽丝,整整两个小时他都忍受着无法言说的折磨,忍到不得不掐住自己浑身颤抖,忍到那样沉默的他都熬不住痛呼。
爱丽丝仍旧握着他的手腕,任由他趴在桌面上不住地喘息,直到他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微微直起身体,点点头对她示意。
“……谢谢。”
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随后他又闭上眼睛,似乎在体会另一种痛苦,“抱歉,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爱丽丝哑然。
与其说是没有希望对方回报,不如说就算利亚诺从此不愿再与她交往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她早在擅作主张握住他的手腕时就做好了准备。
而现在,利亚诺面庞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明明还没从漫长的煎熬里缓过神来,却急着捆绑自己,像是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就算要割下他的血肉也不会质疑似的。
爱丽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习惯于这样思考,但是她明白轻飘飘地回应没有办法让他安心。
“下次请你帮忙好吗?”
听到她的声音,兜帽下的身影可能是愣了一下,所以爱丽丝又重复了一遍。
“下次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请你帮忙吗?”
利亚诺抬头看向她,灰色的眼眸因茫然而显得呆愣愣的,似乎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不太像是需要自己帮助的人,看上去也不太会向他求助,而他更是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去帮助她。
可是他的嘴唇轻颤了几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他说得认真,好像就算爱丽丝想要到时候再割下他的血肉也不会反对似的。
爱丽丝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和对方话语中莫名的觉悟而苦恼了一瞬,又在看到他准备收拾东西去下一个教室时悬起心来。
他刚刚疼成那样,现在也仅仅是稍稍止住喘息而已。
爱丽丝真的放心不下,好在她从他的书本中看到了和她一样的魔法药材课参考书目,他们要去的是同一堂课。
如她所料,利亚诺显然没有完全恢复。
前往教室的路程因早已枯竭的体力而显得漫长,利亚诺好几次需要扶着墙壁喘息。
眼前的画面与爱丽丝脑海中的某段记忆悄然重合,是昏暗的通道中在壁灯下颤抖的手。
他那时也在忍着一样的痛吗?
爱丽丝没有打扰他,也没有搀扶,只是保持和他相同的步伐,陪着他慢慢走到教室。
她没坐在他旁边……
利亚诺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教室的角落,承受着浑身上下不断叫嚣的酸软疲惫。
看见了那样狼狈的失态,她想要远离也是理所当然的。
利亚诺劝说自己,然后像是要忍耐什么一样抿起嘴唇,却听见某个轻快的脚步声向他走来。有书本被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就像他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的那样,然后是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利亚诺,我问过希尔教授了,不舒服的话在课上稍微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他愣了一瞬,茫然地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移过视线,讲台前的教授也带着和蔼的微笑向他点头。
“是不是很累?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帮你记好笔记的,好吗?”
他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在她目光的无声催促下乖乖趴在桌面上。
真的很累,疼痛和忍耐耗干了体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沉重。可是刚捱过苦楚的身体偏偏和他作对,浑身每一寸地方都在敏感中紧绷战栗,搅得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