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16)

  守卫看着传说中的虎头令牌惊异不已,交头接耳,不知面前人真假。

  这支队伍伴随着主帅燕游的崛起而声名鹊起,风光无限,煊赫一时,百战百胜,光凭名字便足以震慑边疆,吓退宵小。

  可是三年前圣堂山一战,燕游身死,不败神话破灭,它也迅速消解,如同落在地上的泥偶,四分五裂,上一刻是神明,下一秒便是人人踩踏的尘泥。

  它威风了九年,输了一场仗,仅仅半年,便被人遗忘了。

  如今,对于盛国百姓而言,它便是一个老旧荒唐的神话故事,早已不可考,也没人信了。

  也只有部分人,还记着,念着。

  守城门的将士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固执地相信,争执许久,最后一个年轻的小兵急得红了脸,“可是只有飞虎军能救盛国了,嘉峪关已经破了!试试又怎样呢!”

  周围的人陡然沉默,几个人红了眼眶,别开脸,挺直了腰杆,迎着被杖责的军令向着城楼去了。

  林轻扬只是站在城门口,目光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粘附着阿大的背影,看着他走近西市,又去往东坊,背上的布袋逐渐变得鼓鼓囊囊。

  林轻扬浑浊的眼珠子转动着,不时把目光移向其他几个身披花布的青年汉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算出一个群居的部落境况来:一百余人,有男有女,具是青壮年,其中有三五幼童,女子不习武,务农或是捕鱼为生,男子全民皆兵。

  前去通秉青阳守将的兵士尚未回来,阿大已经站在灞桥杨柳下,朝四面看了一眼,林轻扬认得,这是燕游惯用的,召集部下回程的信号。

  他抿了抿唇,目光骤然变得坚毅,握紧了拳头,像是一只要投入火中的飞蛾,整肃了着装,瞬时变成一个端肃的军士,一个明知是死局也要前往的义士。

  阿大朝着城门走近了,林轻扬也抬起头,摸向腰间的一柄小刀,这是他们军人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严,落入敌手绝境,要么杀敌同死,要么自裁谢国。

  林轻扬仰着头,像是奔赴一场壮烈的死亡,朝着他曾经的主帅,曾经的手足,曾经的信仰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相会之时,阿大的步子停了下来。

  “阿大,我想去当铺一趟。”阳虎咬着唇,低着头,双手拨弄着腰间的蝴蝶弯刀,“我之前当了苏茵的蝴蝶钗,我想拿回来,还给她。”

  阿大侧过头,听见这话,皱起眉。

  西市卖柴米油盐,当铺远在青阳的东南方,必然会耽误不少时间。

  他们虽然重伤了商队,勒令对方天亮之前不许乱动,但商队肯定不会听话,说不定正在进城的路上,一旦进城,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就暴露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进青阳城,他不想有任何的麻烦,天下动荡,盛国不宁,青阳又何尝幸免。

  那种不安感萦绕在阿大的心头,如同涨潮的河面一般,翻涌着。

  他正要拒绝,阳虎低头,轻声恳求他:“就这一次。苏茵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只有那支蝴蝶钗了,她家人早死,丈夫也没了,总得有个念想。”

  阿大闭了闭眼。

  他的理智告诉他,苏茵从没有那么简单,她也没有那么可怜,或许她满口谎话,脆弱的表象之下满是淬满毒的刺。

  她那种人,绝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需要一个死物作为念想。

  但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苏茵含泪的一双眼睛。

  “一刻钟,我随你去,只取那支蝴蝶钗。”阿大挥手,让其他人先走,握住了腰上的剑,和阳虎转身,穿过大半个青阳城,去往当铺。

  时值七夕,青阳的河面上飘着莲花形状的灯,只是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一半是有情人的祝愿,一半是对逝者的缅怀。

  柳树下的男女执手相看泪眼,低声啜泣着,哭红了眼的女郎拿出一个包裹丢到书生的怀里,满面泪水地呵令情郎,“千万要活着回来,不然,不然我就嫁给别人!”

  瘦弱的书生披着不合身的铠甲咧嘴一笑,“好嘞,等我衣锦还乡,娶你做将军夫人。”

  阿大靠着柳树,闭着眼睛,揉着疼痛欲裂的头,眉头紧锁,咬着牙不出声惊扰了这对有情人。

  阳虎别着蝴蝶刀,敲响了当铺的门,伙计打着哈欠,正想说打烊了,凉而薄的刀刃落在脖颈上,一双绿豆眼猛然瞪大了。

  熄了灯的当铺顿时亮堂起来,夹杂着几道饶命声,求饶声,桌椅砸到地上的闷响。

  当铺外也响起一阵闷响,穿着铁甲的军士拿着长刀,整齐划一地包围了当铺,刀尖指向了柳树下的阿大。

  无辜的小鸳鸯惊慌不已,瘦弱的书生急忙张开手臂,将女郎挡在身后,向领队的军士讨饶,“我,我与四娘明媒正娶,过了婚书,明年就要成亲了,并不是私相授受。”

  骑在马上的军士不耐烦地看着这两个不要紧的人,挥了挥手,“我等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刀剑可不长眼。”

  慌张的眷侣这才发现柳树下的阿大,吓得面目惨白,连滚带爬连忙跑远了。

  当铺里的动静也消停了,阳虎拿着蝴蝶钗出来,刚刚踏出当铺,伙计连忙关上门,躲入当铺的地窖。

  阳虎和阿大背靠背站着,执起刀剑,寒光落在面前军士的盔甲上,空气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二人的军士也不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肃穆而压抑。

  阿大沉稳地对视,与他们僵持。

  阳虎年轻,性子急躁,不多时便踮起脚,盯住了一个军士的脖颈,举起刀,正要飞身杀出重围。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燕老弟,别来无恙。这三年,你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想到你居然就在我青阳城,可叫我等好找。”

  密不透风的包围顿时打开了一个缺口,一个穿着绛青长袍的长髯男子坐在轿子上,面上含笑,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落在阿大身上,满是好奇和打量,瞧见阿大身上的粗布麻衣,流露出一分嘲讽轻蔑,“怎么你沦落到与胡奴为伍,看样子你吃了不少苦。既然来到青阳,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罢,满朝文武可都等着你这位将星救我盛朝于水火之中。”

  阿大皱起眉,只觉得头更加疼,仿佛要裂成许多瓣,灵魂和**都被劈成许多刀,撕扯着,血肉淋漓,这位青阳守将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幻化成许多道声音,男女老少,繁杂纷乱,齐齐在他脑海中响起,撕扯着他,好似将他五马分尸。

  “燕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x主子欸!别胡闹啦!奴才就一个脑袋!”

  “子青,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情种。”

  “真是个冤家,娘也不跟你争了,你想娶,便娶吧,我们总不会亏待了她去。”

  当啷一声,不知道是谁先举起武器,刀剑相撞,四面八方的兵士齐齐朝当铺前涌来。

  阳虎回头,大喊一声:“阿大!愣着干嘛!出剑啊!”

  站在树下的人猝然抬头,看见一柄短刀朝阳虎心窝而去,他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斩断了那支枯瘦的手,带着阳虎杀出重围,锋利的刀剑刺穿了兵士的铠甲,剑刃映出青阳守将惊慌失措的眼睛,染上了斑斑血迹。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见那些军士破碎的眼神,绝望的沉默,还有那个枯瘦如柴的人咬碎的牙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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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失忆

  子夜时分过去,天边泛起幽冷的蓝。

  苏茵一直坐在窗前,直到看见远方树影摇动,山巅之上出现隐约的人影,她才低头吹熄了烛火,收拾好桌子上的物件药材,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河水拍打着石堤,风吹过树梢,不知哪家起了个大早,老旧的木门开合间发出吱呀的声响,笨重的锄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声。

  “呀!这是怎么了!”

  惊讶的叫声如同砸入湖水的巨石,惊起千层浪,随即一切开始变奏。

  屋外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响亮的呼喊声,木门齐齐拉开的嘈杂声响,女人的惊呼,男人的斥骂。

  苏茵躺在黑暗里,门窗闭合,脑海里勾勒着外面发生的事情,直到有人前来敲门,她才慢吞吞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和衣着,把头上的木簪子拆了,又把衣衫弄乱了些,去开了门。

  一开门,她便瞧见浑身是血的阳虎与阿大,衣衫破败,皮肉外翻,满身是伤,因为失血过多而唇色发白。

  苏茵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普通丫鬟该有的惊吓和慌张来,“这是怎么了?”

  几个汉子唉了一声,直接推开了苏茵的家门,把阳虎和阿大往苏茵家里抬,“说来话长,你这里还有什么止血的药吗?”

  “我找找。”苏茵转过身,把半满的药篓拿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药篓里拿出些止血的药草,还没有来得及怎么处理,其他人就接了过去,直接撕碎了往阳虎和阿大的伤口处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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