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顿时心中一涩。
唐夫人果真待她如亲人,可是这好意她注定要辜负。
苏茵上前,扶着唐夫人,缓慢地走过王府的长廊,穿过花厅,像一对寻常婆媳一般坐下,但又缓慢地收回了手,垂眼看着地上的毯子,声音有些滞涩,“夫人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和燕游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勉强不得。今日我来,是为了取回庚帖的。”
第27章 失忆
屋子里烧着地龙,四个角落里的火盆还烧着白炭,即便是寒冬腊月,室内也如同暖春一般,唐夫人还穿着裘衣,止不住地咳嗽,一头乌发里藏了不少银白发丝。
一旁侍候的婆子赶紧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唐夫人的背给她顺气,丫鬟也捧了热茶和暖炉上来,满目担忧地看着她。
唐夫人缓了会儿,渐渐顺过气来,挥了挥手让面前端着茶和手炉的丫鬟下去,冰凉削瘦的手握住了苏茵瘦骨伶仃的腕,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怨,我知道的。”
苏茵低着头,任由唐夫人握着她的手,因着室内暖和脱了披风和裘衣,单薄的衣衫显得格外清瘦,看得唐夫人心疼地落下眼泪。
“是他对不住你。”唐夫人轻轻地捏了捏苏茵的手腕,摸到苏茵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想到这些年苏茵受的罪,倏地落泪,“这件事情,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苏茵垂着眼没答话,心里却在悄然叹气。
她知道唐夫人对她好,也是真心喜欢她,会为她出气,可是燕游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她这半个女儿,怎么能抵得过亲生的儿子。
更何况燕游失踪三年,唐夫人几乎哭瞎了眼,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他盼回来,苏茵总不能逼着他们血亲近在眼前互不相认。
所以面对“未来婆婆”的这番好意,苏茵心领了,但也只能推拒。
等到唐夫人气色好了一些,呼吸顺畅了,苏茵才开了口,“夫人,先前在信里我怕您担忧过度只说他失忆了,不记得从前。实不相瞒,他的情况比信中所提严重许多。”
唐夫人顿时握紧了苏茵的手,一双哭干了的眼睛满是担忧地看着她,苏茵顺势说了下去,“他的伤很严重,这一辈子都难好了。流落绿水村的时候,那些人给他喂了神仙草,每次都把他的本就严重的伤进一步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如今他是神仙也难救了。”
“他这辈子都可能活在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头疼欲裂里,旧事重提只会进一步加重他的痛苦,把他推向疯癫。”
唐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茵,苍白的嘴唇轻微地张开,苏茵低眉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支撑,避免她当下晕过去。
“我穷尽毕生所学也找不到任何办法,先前随信写给夫人的方子,已是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了,但那也只能帮忙减缓他的疼痛,没法治疗他已经损毁殆尽的经脉。”
唐夫人登时瘫软,靠着椅背,全凭苏茵拉着她,才不至于晕倒过去。
苏茵把着她的脉,朝旁边的丫鬟婆子看了一眼,登时有人上来拿了一个鼻烟壶给唐夫人嗅了嗅,唐夫人这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却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哀愁地看着地面,又不时看苏茵一眼,像是无声地为燕游,也为苏茵而哀哭。
苏茵握紧了唐夫人的手,反过来安慰她,“是我找到他太晚了。”
唐夫人面上浮现出一个哀戚的笑来,回握住苏茵的手,“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倘若不是你,他现在还在那荒野山村里受罪。”
她抓紧了苏茵的手,“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便是遇见了你,从前被你教导着才没走岔路,如今又被你救出苦海,这大恩大德,他还不清,我们也还不清。”
唐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越是回忆往事,他们越是没有挽留苏茵的理由,只剩下了亏欠。
苏茵和唐夫人相对坐着,一时没有再提起婚约,只是握住唐夫人的手,不时出声劝慰,怕她伤心过度晕倒过去。
日落西山,丫鬟和婆子捧着蜡烛将屋子里的灯都一一点亮了,小厨房的人也都忙活起来,丫鬟婆子们走到门廊前,不敢上前打扰了苏茵和唐夫人。
苏茵瞧见了,主动替她们开了口,打破了和唐夫人之间无言的沉默,“如今燕游归来,我该给夫人贺喜才是,夫人本就身子不好,这些年忧虑过重,更是亏空了身子,该好好调养调养,少食多餐。如今饭菜也备好了,夫人,走罢,该移步饭厅,我也得看看厨子有没有把我从前的话放在心里,给夫人做的是不是我从前吩咐的菜式。”
她这俏皮话让唐夫人心里更是酸闷,明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儿媳,如今却留不住了。
“你和我一起。”唐夫人挽住了苏茵,转头朝下人吩咐道,“叫厨子把茵娘爱吃的都做上,现在就做,再把我床头那盒子拿来。”
屋子里一众婆子丫鬟领了命,连忙按照唐夫人的吩咐去了。
苏茵倒也没拒绝。
毕竟是作为婆媳的最后一顿饭了,即使苏茵和燕游并未成亲,燕府上上下下早就把她当做自己人了,就连每年的新衣,燕府也从未落下她的,做好了特意送到苏府,什么稀罕东西,都记得留她一份。
尤其是时兴的胭脂水粉这些,唐夫人总是让苏茵先挑了,再给府里的小姐和姨娘们。
在找不到燕游的那几年,苏茵也觉得,自己和燕府大抵会绑定一辈子,燕府护她养她,把她当自己人,她也会给燕游父母养老送终。
如今她和燕游的缘分尽了,和唐夫人的缘分也一同尽了。
燕府的花园里还栽着苏茵先前种下的玫瑰,假山边上还摆了一架她造的微型小水车,一路过去,朱红色的柱子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某个人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刻的,不知道是在赌气发泄还是别扭的思念。
饭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水晶瓶,插着一束花,对比着屋子里的其他摆件,显得格外突兀。
燕游的家人接受了苏茵这个异世而来的灵魂,也接受了她古怪的喜好。
苏茵眼圈一红,不再看这些细节,只是扶着唐夫人坐下,让布菜的婆子下去,自己起身给唐夫人布菜。
不一会儿的功夫,侍女也端着苏茵喜欢的东西来了,那些都是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菜式,红艳艳的麻婆豆腐,简易粗糙的鸳鸯锅,金黄酥脆的炸鸡,苏茵虽然不知道厨子做的味道怎么样,但从它们的卖相来看,至少和后世能有个八分像,一看就是琢磨了很久的。
香味飘到苏茵的鼻尖,她一时之间有些想哭,拿起筷子每样都吃了一口,含着眼泪对下面忐忑不安的厨子和丫鬟道“好吃的,和我梦中所吃的一模一样。”
只可惜是最后一次吃到了。
苏茵刚刚这么想着,唐夫人发了话,“这厨子本来就x是给你养着的,你要是喜欢,就带走。”
苏茵尚未来得及拒绝,唐夫人又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打开,把一只金累丝点翠纹镯给苏茵套上,又把一枚碧海青莲佩塞到了苏茵手里。
苏茵自然认得这些东西是什么,一个是宫里赐下的首饰,代代相传,俨然成了燕府主母的象征,另一个则是天家血脉才可拥有的身份象征。
她既然要与燕游割席,这些是万万收不得的。
苏茵想抽回手,却被唐夫人死死摁住。
“你收下,必须收下。”唐夫人使出来吃奶的劲儿,牢牢握住苏茵的手,微微喘着气,一本正经地和苏茵交代,“你去意已决,我也不是死乞白赖非要强留你。当下形势特殊,在你找到夫家之前,我不能公开宣告你和子青解了婚约。”
“你和柳家二郎同游的事情我亦有所听闻,但他家中父母强势,不堪为良配。三娘,你可知道为何长安城中喜事连连,令尊令堂如此迫不及待要将你许了人家?”
苏茵动作一顿,睁着眼睛瞧着唐夫人。
唐夫人让下人都退下了,低声说出一个惊天秘闻:“嘉峪关和玉泉关皆破,圣上招了胡夷使者前来长安,准备选人和亲。”
苏茵顿时明白了唐夫人没说完的话,和亲之事虽然明面上都是派公主郡主这些天家贵女,但通常都是随便找个拿得出手的未嫁女,封个郡主县主什么的充做宗室女送出去,大名鼎鼎的昭君原先便是一名宫女。
如今盛朝接连战败,去和亲的女子明摆着下场悲惨,死路一条,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胡夷尚未开化,妻子和财物一起被继承,父死子及,兄死弟及,毫无人伦纲常之说。
待嫁闺中的女子,哪怕是找个再不如意的郎君,往后还能盼着和离二嫁,倘若被选做和亲之人,便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你从前在朝野得罪了不少佞臣,又和苏饮雪有旧,多方忌惮,一旦解除婚约的事情宣扬出去,不知多少眼睛会盯着你,我不能让你冒险。”唐夫人把婚书放到苏茵手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但我也不会耽误你另嫁,倘若你找到了另一个有福气的儿郎,记得请我喝杯酒,我私库中有好些东西都是备给你的,就当是为你添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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