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垂眸,听着这话心中毫不意外。
清河公主笑了一声,“无辜的人?你说的是谁?你身边的这位女郎,你的新欢?未来世子妃?”
清河公主骤然拔高了声音,“可是依本宫所见,无辜的只有苏家娘子,她好好站在这儿,你眼中柔弱可怜的女郎何故摆出一副受欺负了的样子,你又凭什么去质问苏娘子?!她是本宫的座上宾,这里是本宫的府邸,何时轮到你们做主!”
李三娘此刻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阿大抬眼深深看了苏茵一眼,明白了公主邀请他和李三娘的用意,猜出了公主的图谋。
苏茵,公主不过就是来给苏茵出气的,像是无数个剑客,杂役,文官武将一样,怜惜苏茵,护卫苏茵,恨着顶着神威将军的壳子的他辜负了与神威将军相爱的苏茵。
他毕生的苦难,屈辱,濒死的危机,几乎都写满了苏茵的名字,直接的,间接的。
公主府里,他不得不低头,抬手朝苏茵深深一拜,抬眼看着苏茵,眸中情绪翻涌,“某在此向苏姑娘赔不是,还往苏娘子高抬贵手,原谅则个。”
清河公主听着他这并不缓和的语气直皱眉,正要继续给苏茵撑腰,转头看见燕游的面色一时愣怔。
清河公主也算是和燕游认识多年,何时见过他此等模样,赤裸的,汹涌的,直白的,不是厌恶也不是鄙夷的东西,晦涩粘稠,像是海面上的黑色漩涡,拖着人下坠,深不见底。
清河公主登时想起燕游也是个杀神,而且行事能比她荒唐狂妄许多,一时有些气虚。
苏茵看出清河公主生了怯,便握住了她的手,适时开口,“不过是桩小事,无关紧要,没必要为此毁了你的宴会。”
清河公主面对一张冷脸的燕游,下意识退到苏茵身后,像从前那样犯了事面对燕游便拿苏茵当护身符,磕磕绊绊地应声,“好吧。”
清河公主这副依赖苏茵的模样让燕游略感差诧异,但又随即接受了事实。
苏茵此人,最是不肯吃亏服软,玩弄人心,哪怕长了一张素净温和的表皮,也从来都是占尽好处占尽主导的那方,把所有人当做棋子一样操控玩弄,对其他人都是甜言蜜语,唯独对他们冷眼相待。
公主被她哄的昏头转向,也不意外。
宴会过半,来找苏茵的人络绎不绝,先是待字闺中的各家千金小姐,后面又是长安城中为数不多的尚未定亲的郎君们,儒雅或者孔武,间或掺杂着涂脂抹粉衣领大开的戏子或者小倌。
他们一人一杯酒下来,苏茵即使是每杯只抿一口,也喝了个面红耳赤,酩酊大醉。
眼看着后面还有许多清河公主物色的各种式样的面首小倌,打扮成小厮的模样,苏茵也不好跟清河公主拒绝好意,只得借着上茅厕的理由强撑着从座席上站了起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醒醒酒,避免当真在这公主府失了身。
皇家的观念一向过于开明,圣人和皇子不高兴了就纳美妾,公主们不高兴了就纳面首。
在这方面,苏茵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保守的那个,她实在没法接受随随便便和一个陌生人交代了去。
苏茵走到花园里头,想吹冷风醒醒酒,恰好听到李三娘和阿大隔着山石在争吵,正想快步走开,一阵反胃,腿也发软,她连忙蹲了下来,捂着嘴巴,尽量不发出声音。
“这点翠簪子,你哪来的?”阿大的声音满是质问。
李三娘的声音略显慌张,“苏相给的,他给了很多。”
阿大打断了李三娘,“这簪子品相压根入不了相府,它应该是一个富商,或者一个低级官员送你的,是也不是?”
李三娘磕磕巴巴,正想否认,阿大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收受了他们的贿赂,答应了他们什么?!升官发财?还是给他们的宗亲谋个官位?”
“三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可还记得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怎么敢如此作为!倘若东窗事发,一个脑袋都不够填!”
李三娘一时没说话,逐渐地,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阿大声音重新变得平和,“三娘,你现在就回去,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一件都不能留。”
“苏饮雪送的你也得理出来,准备好某一天送回去。我们只是山野里的猎户,其他的,什么都x不是,不属于长安,这长安城里的东西,也不属于我们。”
李三娘不甘心,“可是你不是燕府世子吗?!那燕府不都认了你了!为什么......”
“谁告诉你的!”阿大喝断了她的话,“你以为燕府当真会认我这个冒牌货,燕府的主母,那些熟悉神威将军的下人,会看不出来我是个假的,他们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之所以忍我,不过是......”阿大话语一顿,想起苏茵站在燕府门口宛如未来主母的模样,咬了咬舌尖,“不过是苏茵说服了他们做了交易,等到事情结束。你我所得,都要百倍奉还,失去爱子的母亲不会忍受败坏她孩子名声的仿冒品。失去爱人的妻子也不会允许有人玷污她的挚爱。”
“你还没有看清楚吗,长安永远不会欢迎你我,这里属于神威将军,属于苏茵。这里的良人贵女压根看不起你,也看不起我。我们受邀,不过是他们想给苏茵出气罢了。”
阿大声音很低,像是一句呓语,“你比不过苏茵的,苏茵在长安生活了二十余年,几乎成了一段完美的神话,和神威将军一般受人追捧的人物。这里的每一个人,文武百官,小厮侍女,燕府主母,街边摊贩,都站在苏茵这边,只认她这一个将军夫人,世子妃,你赢不了,你到处宣扬,试图去和她一较高下,只会招来仇恨和贬低,自取其辱。”
李三娘几乎把唇咬出血来,面上的妆容也花了,她很想问面前的阿大,“你呢,你是不是也爱上了她,为什么如此肯定她。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你口吻中如此了解她,似乎跟她相处了半辈子一般。这三年来,你从未如此了解我过。”
可是她不敢,她只能看着阿大哭,怕一问出口得到的是鲜血淋漓的肯定。
“你寻着机会离开吧。不要再说什么夫妻,世子妃。”阿大扭开了目光,没有去给李三娘擦眼泪,叹了口气,正打算再一次劝她。
忽然,他发现山石之后,有一片绯色的裙角,像是烟霞一般浅淡的红色。
他登时就知道山石后面是谁。
苏茵。
第41章 失忆
阿大的面色骤然严肃起来,不再说话,挥手让李三娘赶紧离开。
他能想到的事情苏茵必然也能想到,恐怕这时,苏茵已经在谋划如何用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罪名来进一步掌控他们,又或者更狠些,在胡夷和谈之后用这个罪名直接把他和李三娘下狱,一不做二不休。
阿大毫不怀疑苏茵的狠辣。
他的手悄然握住了腰上佩着的长剑,屏住了呼吸,缓慢地靠近了苏茵藏身的山石,将剑一点点拔了出来,清亮的剑光落在苏茵的脸上,阿大动作一顿,罕见地怔愣,眉头紧皱。
他料想中苏茵应当是一如既往的那副眸中空无一物的清高模样,微微抬着下巴,俯视蝼蚁一般看着他,满是不屑和傲慢。
但此刻苏茵狼狈地靠着山石,一身红裙皱了,沾了酒气,脸上也一片绯红,像是熟透了的石榴被轻轻捏了捏,光滑的表皮出现皱褶,溢出香甜的汁水。
阿大呼吸轻了些许,大拇指轻轻往下,摁在雪白的剑刃上,剑刃刺破他的皮肤,几滴鲜红的血珠滚了下来,恰似雪上开了几朵红梅。
“阿大。”李三娘轻声唤他,迈步要走过来,从头上拆了一支点翠簪握在手里,神色警惕。
方才阿大一顿教训,李三娘自知已经做下了错事,项上人头危在旦夕,世家贵女们本就容不下她,此事一旦捅破,她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这个路过的婢女不能活着出去。
瞧见他拔剑,李三娘以为阿大是帮她处理了这个麻烦,想着阿大到底还是心软,还是会顾着她帮着她,却没想到阿大的剑一直没拔出来。
他脸色极为陌生,极为肃穆,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李三娘从未见过。
李三娘心中忐忑不已,离山石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阿大开了口,朝山石后面藏着的人喊了一声:“殿下金安。”
李三娘心下大惊,看着若隐若现的红色裙角,手中险些握不住簪子,灭口的心思消散得一干二净,心如擂鼓,想着今日恐怕是她的死期,不敢往前一步,急忙转身奔逃,又放轻了步子,生怕公主注意到自己,背上冷汗如瀑。
瞧见李三娘转身走出去一段距离了,阿大才蹲下来,手掌握紧了剑刃,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苏茵,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笑来,“女郎这是怎么了?如此狼狈。”
苏茵意识不清醒,鼻尖涌入一股血腥,看见阿大握着长剑,蹙起眉,紧紧贴着山石,想着自己头上的簪子,腰间的软鞭,腰上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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