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98)

  以及燕游愉快的笑声。

  苏茵只觉得实在头疼。

  而且幼稚。

  她低下头,避开了燕游近在咫尺的唇,捂住了在她膝上熟睡的若水的耳朵,生怕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硝烟打扰了若水睡梦中的清静。

  “侯爷若是想和柳郎君争斗,大可出去一试高下,车厢狭窄,小孩子睡眠又浅,还请声音放低些。”

  燕游低头看了看,躺在苏茵膝盖上的若水含着手指睡得正香,身上盖着的红棉被更是没怎么动过。

  绕是如此,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想,但怕夫人心疼,回过头来,又说我是个粗鲁的武夫。”

  “比试起来他定然是比不过我的,端看夫人的心在谁的身上,倘若夫人记挂着他,我就算赢了,那也是输了。”

  苏茵微微蹙起眉头,不知为何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和醋意。

  说出这话的人抱着手臂,大马金刀坐着,神情自若,倘若膝上没有铺着若水的毯子,倒真有几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来。

  苏茵揉了揉太阳穴,明白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再表一次衷心罢了。

  苏茵皱眉,握住了若水的小手,目光虚虚看着车厢的地面,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侯爷多虑了。”

  刚刚说完,外边儿传来一声巨响,外边儿喊起来:“柳郎君!柳郎君!”

  苏茵登时紧张起来,强忍着,没有去掀开薄薄的车帘,只听得外边儿七嘴八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不分明,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颗心似乎也随着外面的喊叫声悬起来,去想外面发生了什么。

  “x夫人可想出去一观?”燕游适时开口,试探意味极为明显。

  苏茵自然是想的,但她也不可能傻到在燕游面前答应。

  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他从来不会给人真正选择的余地。

  一张如玉君子面,皮下实则阎罗蛮横骨。

  “不必。”苏茵看着车厢的地板,面无波澜,似乎完全对外界的呼喊漠不关心,“我既与柳家郎君和离,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侯爷请放心,我如今的身份,我是记得的。”

  一点灯花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北风从帘子中漏进来,吹得苏茵耳边鬓发飘荡着。

  燕游伸出手,挽起那一缕乌发,轻轻别在苏茵的耳后。

  她依然没有抬头,从他的眼中,只能看见苏茵一头乌黑的发,以及粉白色的耳朵。

  即使车厢里燃着火盆,苏茵还是穿了一个立领的衣服,围了一个披风,把她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脸颊呈现一种不合时宜的润红,发着烫,衬得他手指更加冰冷。

  他尚未从苏茵脸上汲取到多少温度,她便侧开了头,毛茸茸的围领拂过他的手指,像是。一只蝴蝶停留在他的手指上,又迅速地离去。

  他看了她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浇灭了火盆,吹熄了烛火,关上了窗户,把若水抱到了一张美人榻的里侧,抱着苏茵和衣躺下。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把下巴搁在苏茵脑袋上,从唇齿之中吐出一句呓语般的话:“苏茵,望你信我爱我,莫欺我骗我。”

  苏茵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像是熟睡过去,只是她始终没有把头埋进面前的怀抱里,只是贴着他身上衣物的刺绣,轻的如同一片云一般,一触即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月上中天的时候,苏茵睁开眼睛,从厚实的衣服里摸出一瓶青色的小瓷瓶,等了一会儿,发现抱着她的人没什么反应之后,悄然撑起身,伸手够到窗沿,打开了一条缝,借着星光月色,丢了一个东西到旁边那辆破损的马车里。

  黑夜里猛然响起咕咚一声,苏茵不禁倒吸一口气,连忙合上了窗户,把脸贴在燕游的衣襟之上,生怕他醒过来。

  若水听见这个声音,做梦梦见自己从床上滚下去了,惊得睁开眼睛,面对着暗红色的车厢,翻了个身,习惯性抱住了苏茵,正要喊娘亲的时候,瞧见那位新爹爹睁着眼睛,神色很是复杂,像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隔壁的守了寡的王铁匠说起他从前的妻女,说到最后,一句“没撑过去”,草草结局。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新爹爹抬头看了一眼她,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拎起来,放在了娘亲和他之间,低下头和她讲悄悄话,“好了,别闹腾你娘亲了,她很累的,到长安了给你买蜜饯吃。”

  若水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什么你还没有睡觉呢?娘亲说这是熬夜,熬夜长不高。”

  若水瞧见那个新爹爹笑了一下,“因为我不需要长高了。”

  若水看见这个笑容,又想到了王铁匠,那天她问王铁匠为什么不能找大夫治病呢,王铁匠回答她:“因为大夫看病也要钱,那个时候没钱,就没办法了。”

  若水说:“可是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王铁匠便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含着泪花,“嗯,现在有钱了。”

  若水使劲仰起头,想看清这个爹爹眼里是不是也有泪光,结果被他的大掌捂住了眼睛。

  “别闹腾你娘亲,快睡觉,不然蜜饯没有了。”

  若水觉得委屈,她分明是一派好意。

  她握住了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稚嫩的嗓音问他,“你也失去过妻子吗?”

  “谁告诉你的这些?”

  若水如实回答,“你和王铁匠很像,王铁匠也总是这样闷闷地坐着,这样笑。碎玉说因为他是个鳏夫,没了老婆,又忘记不了死去的老婆。”

  燕游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碎玉是谁?”

  若水说:“绑着两个小揪揪的那个就是碎玉了,娘亲一直睡不醒的时候,就是她陪我玩的。但是她没来,娘亲不让她来,娘亲说碎玉要嫁给小福了,不能继续陪我胡闹。”

  “你娘亲什么时候睡不醒的?”

  若水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娘亲带我去买酥山。”

  “她睡了多久?”

  若水打了个哈欠,“不记得了。”

  燕游还想问那个时候柳不言在哪里,若水砸吧了一下嘴巴,把脑袋埋进苏茵胳膊里,睡过去了。

  他看了苏茵一会儿,把一旁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苏茵和若水身上,拎了壶酒,去到前面儿,坐在了车夫的旁边。

  “侯爷。”车夫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你继续赶马,不必管我,当我不在便是。”燕游把酒封拍开。

  “是。”马夫答应了一声,目不斜视,但见他衣衫单薄,又饮酒,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这数九寒天,侯爷要不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您出来的时候本来身子就没好全,临行之前,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沾酒动怒,不能受风寒来着,回去赵老太医又要骂人了。”

  “随便他吧。”燕游迎着冷风灌了一口酒,看着天上零碎黯淡的星子,睫毛上凝了一层寒气,“盼着我活的反正都死了个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就都盼着我死了,我要是死了,或许赵太医和你主子都会舒畅许多。”

  现在就连苏茵,也盼着他死了。

  马夫听了沉默一瞬,艰难开口,“侯爷许是喝醉了,相爷一直将您引为知己,要不然也不会听闻您出关立刻带了亲兵相护,又派我等相送。临行之前,相爷说了,我等兄弟的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等也不必回去了。”

  燕游笑了一下,抿了口酒,也不再为难这个马夫。

  他知道苏饮雪为什么救他,不过想借他的手,清理掉一群政敌。

  无论是他死,还是那群迂腐又麻烦的老臣死,苏饮雪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倘若自己杀掉了柳不言,也是为苏饮雪所支持的二皇子除去了一个敌人。

  前朝夺嫡之争,胜者是个不起眼旁支的事情并不算少数,苏饮雪此人,哪怕错杀,不肯放过。

  等翻脸那一天,苏饮雪还能拿他残害皇室宗亲的名义攻讦他。

  但没办法,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也需要一把称手的刀,只能与虎谋皮。

  燕游又闷了一口酒,觉得五脏六腑烧起来,又痛又过瘾。

  这才是武将解忧的方式,痛快直接。

  可惜能和他一起饮酒的人都死了,很多人都不必死的。

  如果那些穿着官服的人不那么贪婪,贪婪到吞了三分之二的军晌,不那么懦弱,懦弱到不战而降,亲手献上了不知情的守军。

  燕游抱着酒,喝的醉醺醺的,浑身也烧着疼,他闭着眼,迎着冷风,在马夫担忧的目光中稳如泰山。

  他半点也不担心。

  他不会死的,在那些该死的人尽数偿还之前,他绝不会死。

  哪怕打碎全身的骨头,再换一次血,从污泥里,从悬崖里爬出来,他也会活下去,背负着所有人的血债,活下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燕游一口一口喝着酒,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柳不言掀起隔壁马车的车帘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瞧见柳不言已经包扎好了方才堕马的伤口,手里握着一个青色的瓷瓶,还捏着一张字条,似乎正要通过窗户丢向燕游这边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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