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认的,这世上也只有她能够理解。
不过赵明的这番话,却适时地点醒了她。
她脑中电光一闪,忽地想起无疾曾对她说过,有关他母亲的过去。
她还记得,无疾的母亲因受俘从赤狄被抓去了白狄,同时被白狄人献给了从晋国逃亡来的公子一行。
他的母亲跟了晋国公子身边的一位赵氏大臣,而另一名赤狄女子则跟了晋国的公子。
后来,无疾出生了,母子一同被丢在了莒国。
那另一名赤狄女子呢?
是不是也与当时的晋国公子,也就是如今的晋国国君生下了孩子?而那孩子是不是也与无疾年纪相仿、模样相当。
毕竟,他们都有一位从赤狄来的母亲。
亦或许,那孩子就如无疾一样,天生一张赤狄人的脸。
“只要是个长了狄人脸的中原人……”
倏忽,中军将先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回荡。
事已至此,她好像全然推断出了事情始末。
晋国国君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前往秦国为质,便暗中指使中军将寻回当年遗留在莒国的孩子,让他顶替如今的晋国公子,前往秦国充当质子。
第102章
秦国,西垂地带的一方大国。其战力强盛,可将凶猛狂放的西戎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又能征伐各处、吞并小国,已然威震西方。
秦国世代君主都以东进为目标,期待有朝一日能够饮马黄河。可秦国却与晋国接壤,东进之路也因此走得颇为坎坷。
晋国地处优势,位于函谷关以东,犹如一头盘踞咆哮的拦路虎、一堵坚不可摧的堡垒城墙,截断了秦国东出的崤函古道,阻碍秦国往东扩张的野心步伐,将秦国死死锁在西方。
秦国虽强,晋国也不弱。
两方势均力敌,势必会有摩擦。
起先,双方打得有来有回、难分高下,可后来,南方的楚国异军突起,一举打破了秦晋之间某种微妙的平衡。
晋国一直将楚国视作死敌,楚国的崛起让晋国倍感压力,更让晋国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前有楚国虎视眈眈,后有秦国窥伺于侧,如此焦灼之下,怎能叫晋国睡得安稳。
为了腾出手来一心收拾楚国,晋国不得不想出一招缓兵之计,先与秦国达成和解、握手言和。
而这两国议和,交出质子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质子是两国政治盟约下的抵押人质,为的是防止结盟之后,或有一方临时变卦、背信弃义。
互换质子送的都是国君之子、之孙,或是至亲兄弟,因为只有与国君有血缘关系和重要身份的贵族,才能形成约束。
若有一方胆敢背约,另一方有权擅自处罚,甚至是处死质子。
朝局时事往往波谲云诡、瞬息万变,如此残酷条约下,谁也料算不到,质子一行是否有去无回,只怕稍有不慎,顷刻便会丧命。
晋君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立下真正的盟约,只等解决楚国后,再转身交战秦国。
如此,质子将注定牺牲,也注定命丧他乡。
明知结局,晋君又怎会甘愿舍弃亲生子。不如想方设法找来个顶包的,并以此李代桃僵,为晋国争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算无疾能顺利到达雍都,顺利瞒天过海,可他到底不是晋国的公子,于晋国而言,没有任何约束之力。届时,要杀便杀了,如何还能回得来。
想到这,素萋不免悲从中来。
无疾哪是在救她,分明是为她甘愿去送死。
以假乱真之事必要亲历者自甘自愿、极为配合,如若不然,一旦露出马脚,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想来中军将父子二人向无疾提过数次,只是他咬牙迟迟不应,直到此次才叫他们抓着把柄。
素萋愤恨地痛扇了自己两巴掌,都怪自己没用,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这才叫那对父子歹人将她钓上了钩。
她应该听无疾的话早早离去,或许,她就不应该来晋国。若不是她执意要来,也不会牵连子晏他们。如今,他们亦是下落不明、杳无音讯,这一切,不怪她又该怪谁。
她紧紧地躬起身子,紧紧地蜷起双腿,抱住自己的双臂。
阴冷寒寂的囚室之中,石墙厚重,隔绝内外一切声响,头顶高悬,一方小小的天窗打满了荆棘长钉。
清冷的月光从冰凉的刺网中投了下来,落在铺着稀碎麦秸的地上,显出虫蝇般的影子,密密麻麻、令人恶心。
这一刻,她眼角滑出悔恨的泪水,痛心疾首,恨不得一死了之。
她无数次地想,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就死在莒父那场惨绝人寰的大雪里,绝不犹豫,也绝不回头。
一连几天,囚室沉重的石门都没被打开过。
一日两餐的饭食,都经过墙角的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送进来。可能是为了防止她恢复体力后逃走,每日的饭食除了稀汤就是黍粥,一点儿干的也没有,更别提肉质一类的吃食,那是连味儿都没闻着过。
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无疾,能望见的最后一眼,便是他喊完声嘶力竭的一番话后,沉沉地晕厥过去。
每当想起他那张决绝崩溃的脸,她都疼得心如刀绞。再望向头顶高悬的幽窗,竟觉得月光都变得惨白无色。
日月交替,晨昏更迭。
转眼一晃,七八日过去了。
她就像条砧上待宰之鱼一样,被绝望地囚禁在这里,无处可逃,只得坐以待毙。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的药力已经退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每日吃食不济,体力尚未恢复如初。
这一日,她刚舔下碗中的最后一粒米,只觉得头眼昏花,前胸贴靠后背。
正当此时,石门轰隆作响,忽地裂出一条缝来。
她谨慎地往后一缩,抬眼看向门外,警惕道:“谁!”
许是饿过太久,她虽语气冷硬,却难掩气息虚弱,听上去毫无威慑之力。
“嘿嘿,是我。”
一道黑影闪过。赵明从门外挤了t进来,腆着脸笑道:“哎呀,不错嘛,竟还有一口气在。”
“你来做什么?”
素萋恶狠狠道。
赵明晃了晃手里捧着的漆盘,上头是一只盖得严实的簋,还有一只明光锃亮的敦,最后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觯。
“怕你饿死,来给你送吃食的。”
他蹲下身来,将漆盘放在地上,依次打开盛器上的盖子。
簋中装着香喷喷的小米,敦中盛着软烂的肉酱,觯中斟着晶莹剔透的酒浆。
素萋瞥了一眼,冷笑道:“断头饭?”
赵明揶揄道:“你还有心思打趣?真是没饿够。”
素萋神色坦然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迷过我一回,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不信随你。”
赵明悠哉道:“反正这饭食里无毒。”
素萋道:“怎么?难不成是怕我饿死在这里,你们没法同楚国交代?”
赵明惊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晋人会怕楚人?开什么玩笑。”
素萋凛然道:“那是为何?”
“那是……”
眼见赵明张嘴就要脱口而出,偏在这时话音戛然,只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激将法。”
呵,他还不傻。
素萋见这招不管用,冷下脸来说:“拿走,我不吃。”
“不吃就不吃,我求你似的。”
赵明手脚飞快地把饭食又盖了起来,叹了口气道:“只怕有些人心里就不好受咯,挨了父亲一顿打才换来的好吃好喝,偏就有人不领情。”
“你说什么?”
素萋厉声问道:“什么挨了一顿打?”
赵明理所当然道:“还能有谁,我那不成器的兄长呗。”
“为了给你要一餐像样的饭吃,他去求我父亲,结果又挨了一顿,你说冤不冤枉?”
“要搁我啊,才懒得管你,饿死才好!”
素萋又瞥了他一眼,仍是不愿相信。
赵明只好又道:“行了,没工夫跟你拐弯抹角,老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此事君上下过令了,已然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这雍都,他是去定了。”
素萋冷汗如瀑,牙关抖索道:“你说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赵明得意地扬起坏笑:“等他一走,我就又是赵氏的嫡长子了。”
素萋讥道:“你想得美,只要他活着一日,这赵氏就得有他的一席之地。”
赵明忽地像被踩中了尾巴似的,尖叫道:“你才想得美呢!”
“你以为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你以为他能活着回来?”
素萋利落反驳道:“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为何就不能活着回来?”
“他是以晋国公子的身份去的,只要去了秦国,必死无疑!”
果然……
她猜对了。
赵明一拍脑门,咬牙悔道:“该死,又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