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也跟着睃了一眼。只见那桶里烂泥似的,混杂着各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有黑有黄,还有通红红、软弹弹的,看上去应该是血块。
那赤狄女子什么也不说,用脚从旁边拨拉来几个破破烂烂的陶罐滚到她们面前,从背后摸出一只木瓢,像喂牲口似的将桶中腥臭的食物舀进罐中,扬扬下巴,示意她们吃下去。
那些中原女子们哪里见过这般粗俗野蛮的进食方式,更搞不明白桶里装得究竟是什么。因而哪怕饿得头眼昏花,也无人敢上前捧上一罐。
可素萋却看出来了,那桶里装得不是别的,而是一些不大新鲜的牛羊内脏。
赤狄人素来以游牧为生,其饮食来源也与中原诸国的农耕产物不同。其吃食大多是荤腥,为数不多的黍、菽、麦、粟等,都得经过战争掠夺才能获取。
而牛羊肉中又以内脏最易腐坏、难以留存,在食物匮乏的冬季,能有这些存放已久的内脏杂碎给她们吃,恐怕在俘虏中还算优待。
只是中原人一向将动物内脏视作贱食,除了一些穷到揭不开锅的贫民,少有人会吃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但荤腥总比素食更能提供体力,这对饿得连路都快走不稳的素萋来说,却是最难能可贵的。
有吃的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逃出去,逃出去才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她什么都肯吃。
于是,她第一个站了出来,垂头盯着眼前的腥物,强行咽下胃中翻涌的酸意。
那赤狄女子也不见怪,扭身替她解开身上的绳子。
紧接着,她没有片刻犹豫,捧起一只最大的陶罐,憋住胸中一口气,仰头全闷了下去。
“咳——咳——”
剧烈的咳嗽呛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间血的浓腥、脏器的腐臭全冲了上来,从肚腹冲向胸腔,再从胸腔冲上喉头。
她紧紧捂住嘴,忍着体内如烈火般灼烧的刺痛,强迫自己吞咽,强迫自己把每一滴汤汁、每一块肉末都吞下去。
纵然她下一刻就要呕吐,她也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呼出半口气。
终于,她好不容易把那满满一罐污秽之物全都咽了下去。
一旁围观的其他女子见她没死,也一个个颤颤悠悠地伸手捧起陶罐,一口一口地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素萋举起空荡荡的陶罐,朝那赤狄女子晃了晃,表示还想再要一些。
那女子看也没看她一眼,翻着眼皮走开了。
素萋一步上前,轻轻拉住女子的衣角,女子这才转过头来,面对面地瞪了她一眼。
这不瞪不要紧,一瞪可了不得。
女子当即惊呼一声,别别扭扭地憋出两个中原音——“是你!”
这回,素萋懵了。
她对着面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左思右想,怎么也没一点印象。她从来只生活在中原地域,鲜少见过戎狄人,若谈得上相识,那便更少了。思来想去,也仅有无疾一人。
她对这女子感到生疏,只得小心问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子又一声惊呼道:“怎能认错人呢?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这……
在中原,好像不是什么好话来着。
素萋不顾那些细枝末节,困惑道:“你认识我?”
“嗯嗯嗯!”
那女子使劲点头,喜笑颜开道:“你不记得我了?”
素萋皱眉,摇头。
女子放下手中桶瓢,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略显稚气的脸。
“是我啊!桑丽!”
桑丽?
是谁?
素萋不认识,又不好一再追问。
桑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拍脑门道:“哎呀!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素萋尴尬地笑了笑。
桑丽接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在绛都救下过一车人?”
素萋慌忙点头。
记得,她当然记得了。
若不是为了救下那一车戎狄人,她才不会拿出芈仪给的金珠,若不拿出那些金珠,她又怎会被贪财的屠敦盯上。
说来说去,原是那时便埋下的因果。
桑丽兴奋道:“像你这般好心肠的人,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那你是?”
素萋问道。
“我便是那一车人中的一个。”
桑丽飞快道:“那日若没遇上你,我还不知要被卖到哪儿去,这会儿也不可能回来。”
素萋忽然想起什么,惊怪道:“你不是赤狄人吗?如何会说中原话?”
桑丽道:“是我母亲教的,她和你们一样,是被抓来部落的中原女子。”
闻言至此,素萋也不知说什么好。
桑丽惆怅道:“自她去世之后,再没人同我说过中原话,时日一长,也都疏忘得差不多了。”
素萋抱歉道:“对不起,桑丽,不该问你这些的。”
桑丽微笑着摇头:“没事。虽然她不在了,可我也过得很好。我父亲如今是部落里的副统领,整个部落还没人敢欺负我。”
素萋也难得地笑了,好似被桑丽的乐观感染,先前绝望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一潭死水般的心也渐渐浮出波纹。
她故意打趣道:“副统领的女儿还需替俘虏送食?”
桑丽笑得前仰后合,说道:“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
“我同他们那些赤狄狂徒不一样,我看中中原人,特别是你们这些t中原女子。”
“为何?”
桑丽坦诚道:“一是因了我母亲,二是因了你。”
“我?”
“嗯。”
桑丽认真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还雇马车送我们回家。”
素萋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她不过一个随手的善意之举,没承想,不仅成全了她人,竟还成全了自己。
身在异乡、千远万里,一个截然生疏的环境,一种无法沟通的语言。能遇见桑丽这般善良淳朴的女孩,她好像也不再感到悲伤、孤寂。
想到这,她不禁双目微红。
桑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转移话茬道:“瞧我这脑袋,光顾着同你扯闲话了,你还没吃饱吧?”
她踢了踢脚边的木桶,嫌弃道:“不吃这个了,你等着,我再给你拿些更好吃的来。”
“桑丽。”
素萋一把拉住刚要转身的她,睁着湿润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了?”
桑丽满脸疑问。
素萋微微动了动双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帮帮我。”
桑丽郑重地握住素萋的手,同样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们什么都没说,却又似胜过千言万语。
后来几日,素萋虽还和那些一同抓来的女俘们关在一起,但每日的吃食却有了很大的不同。
与旁人不一样的是,她不必再吃桶中污秽难闻的内脏糊糊,而是可以吃到新鲜美味的炙肉脯,偶尔还能喝上一碗肉糜汤,吃食上恐怕比部落首领也差不了多少。
素萋知道,这都是桑丽的功劳,若非桑丽在暗中帮她,她说不定早就饿死,或被身上的伤痛折磨死了。
人一旦吃得好了,精神体力也跟着好了,受过的伤也逐渐恢复得更快了些。
几日下来,剥皮抽筋似的疼痛也不再那么难捱,只是偶有牵扯,仍会痛得她头皮发麻。
帐篷外的守卫一茬换过一茬,从来没缺过、也没少过。
素萋透过门缝,看着外头那一张张日日不同的陌生面孔,不由地心生忧虑。
从那一日见过桑丽,至今再无她的下落。
桑丽……
是不是把她忘了。
第108章
这一日,天还未擦黑。
帐篷外传出一串吵闹声。
原是几个赤狄小卒在门外起了争执,虽听不明白他们在争些什么,但从骂骂咧咧的语气也能听出,似乎矛盾不小。
吵了不一会儿,门帘哗啦一下被人卷起,两个五大三粗披着兽毛皮的小卒硬闯了进来,抬手在女俘们头顶一划拉,随便抓起其中一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
“啊——啊——”
不幸被选中的女子一时受了惊,不要命似的惊声尖叫,无力的双手攀住赤狄人的手臂,又是恸哭、又是求饶。
那赤狄人许是烦透了女子刺耳的哭声,皱起粗眉,反手掴了她几掌,嘴里啐出一口污秽,凶恶地骂了几句。
女子似是被打蒙了,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再出声,嘴角流出一道道血沫,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就在这时,另一赤狄小卒跨步上前,一下提起素萋的胳膊,同样将她蛮力往外拖拽,那力道大得似乎是在拖一头待宰的牲口。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看到那女子反抗后的下场,又不得不有所顾忌。
她袖里藏着狐世子给的短匕,以她的身手来说,杀掉这几个空有一身横肉的赤狄人,本也不算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