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道:“只要能让我见他们一面,我定会说到做到。”
他闻言不再出声,静默地看向手中的红痕。
热水在他白玉色的指尖滑过,留下沁血般的绯红。
终于,他紧紧地蜷起手指,任由绯红变成赤红。
“那你也要应我一事,若能做到,我即刻安排你们见面。”
“何事?”
“我要你亲口对他说,你要随我回齐国。”
“你不会跟他们走,你不会……离开我。”
“好。”
她想也不想地应下。
只要能让她见子晏一面,莫说答应这些,纵是要她拿命去搏,她也义无反顾。
公子轻轻地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宽慰,也有几分忧扰。
他缓缓地反握住她的手,倾身靠近了些,再一手勾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怀里带。
他微微低下头,想去触碰那片觊觎已久的柔软。
只在他闭上眼,即将探上她鼻息的那一刻。
怀中之人蓦地别过头,不再与他正视。
她道:“我伤势未愈,此事……容后再说吧。”
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好,是我唐突了,你多休息。”
说罢,他起身迈开步子,略显蹒跚地走出门外。
三日之后,公子命人将素萋接到鄄地城外的一处荒宅,宅前长满了野生的蓬草,足有半人那么高,若不仔细看,竟难以发现乱草尽处还有一间破败的房屋。
素萋下了马车,看见公子已然立在幽深的院门外等着她。
四周人烟阒寂,草木无声,显得极为安宁。
她探头往院内扫了一圈,除了满目荒草,不见人影。
公子走近车前,对她说:“跟我来,人都在里面。”
她点点头,默然跟在公子身后。
公子道:“卫国受赤狄侵占,百姓死伤无数,这鄄地城中仅剩诸国来的会盟君臣。”
“他们一行楚人,委实太过惹眼。若将他们安顿在城里,只怕迟早会被发现,藏在此处虽环境差了些,却胜在隐蔽。”
素萋道:“公子思虑周全,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院中野草横生,早没了可供人行走的小路。
公子一路在前,伸手拨开身前的杂草,每走一步都格外用力地踩了踩,将脚下草堆压得紧实。
她蓦然眼眶微热,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垂眸,不再看向他的背影。
少倾,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小门前。
公子侧身避让,示意她亲自推门。
这一刻,她双手颤抖得不可自控,麻木了一般全无知觉。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转瞬间,门后哗啦一声巨响,几声哀嚎响彻院落。
“子晏!”
她慌张地一把推开门,失魂落魄地冲了进去。
一眨眼,正巧撞见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只见四人被从头到脚牢牢捆住,身上缚着的麻绳比蛛网还密。
一人躺在地上,一人杵在旁边,一人脚踩一人,还有一人团缩在角落里。
她皱眉,有些不解。
喊叫声乍起,扯破了嗓子似的,乱作一团。
“素萋?”
“素萋。”
“素萋!”
“萋姐!”
四人异口同声。
子晏面露欣喜,子章尤为镇定,子项如蒙大赦,贵宝惊讶万分。
“素萋、素萋、素萋……你来了!”
“真的是你?”
子晏立马收回踩在子项胸膛上的脚,一蹦一跳地挪到素萋面前,喜出望外道:“绛都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素萋亦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子晏一行好在安然无事,忧的是见他满面血污,身上衣衫褴褛、破落不堪,想来应是伤得不轻。
“你没事吧?”
她难掩忧虑,关切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适?”
子晏飞快摇头,热泪盈眶道:“没有,我没受什么伤。那些个晋人忌惮我父,不敢拿我怎样。”
“那你脸上的血?”
“嗐,这是和子项打架打的。”
他愧赧一笑,用脚后跟点了点瘫得半死不活的子项。
“谁让他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光说你死定了,真是烦人得很。”
“看我不打烂他的嘴!”
素萋禁不住扑哧一笑:“那你也不必把他踢成这样。”
“他活该!”
话音刚落,子项嚎啕大哭,声嘶力竭道:“小妻妇啊!你总算回来了!呜呜呜——”
“你再不回来,成云朗就要打死爷爷我了!呜呜呜——”
“你快管管他吧!呜呜呜——”
“这泼皮崽子只有你管得了啊!呜呜呜——”
素萋没有理会子项的崩溃,径直走到角落,将瑟瑟发抖的贵宝扶了起来,柔声道:“贵宝,这些日子让你跟着受苦了。”
“萋姐……”
贵宝一头扎进素萋怀里,失声痛哭道:“我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素萋和颜一笑。
“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贵宝吸吸鼻子,闷声点头。
她拍着贵宝单薄的脊背,道:“我说过会带上你,就t绝不会把你丢下。”
贵宝睁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问:“你是来接我们走的吗?”
素萋轻声道:“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去哪儿呀?”
贵宝一脸疑惑。
她正欲开口,却骤然被身后的公子打断。
只听他声线清冷,仿佛不掺一丝情绪。
“素萋,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尽快说。”
这时,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子晏适才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门边的公子。
他蹙紧眉头。
声沉如铁,面寒如冰。
从牙关里锉出两个字——
“是你?”
第115章
素萋按住子晏,神色紧张地摇了摇头,暗示他暂时收敛锋芒。
眼下他们几人都被绑得紧实,若真起了冲突,就以公子的性格,只怕不会手下留情。
可她这极为细小的举动,却被公子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公子亦是面色铁青,和子晏的面带愠怒不同,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纵然子晏的挑衅如此明显,他也只是冷冷地负手而立,并未上前一步。
素萋忽视身后的异常,手忙脚乱地转去子晏背后,双手自上而下在他的身上不停摸索,只把子晏逗得面红耳赤、咯咯大笑。
“诶呀,素萋,你做什么呢?”
子晏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体,笨拙地配合着。
“我怕痒、怕痒得很,你慢点……”
素萋并未回答他,仍旧埋头苦寻着什么,额上不禁渗出热汗。
她是想尽快找出子晏身上的绳结,好在公子发作之前,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
倘若公子当真改变主意不愿放人,以子晏的身手,也难再次被束缚。
她越想就越急,越急手上的动作就越发没了分寸,好几次她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子晏的手臂、腰臀……和一些难以言说的部位。
子晏看出了她的顾虑,自然也不抵抗,任由她到处去摸。时间一长,反倒厚起脸皮来,不顾旁人眼光,摆出一副惬意的姿态,甚是得意。
此时,公子的双眸锐利、几欲喷火,仿佛有一道道烈焰从他脚底升腾、灼烧,将他整个包围起来,陡然变成一团刺目的火光。
“住手!”
他从喉头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重得如同秤砣,寒得如同冰棱。
终于,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迟疑停住手,冷静道:“公子还不放人?”
公子似是好意提醒道:“你是不是还有话忘了说?”
“公子当真要我说?”
“说!”
他言辞狠厉、果决,不容置喙。
“好,你要我说,那我便说。”
素萋绕到子晏身前,抬起头,双目灼灼地看向他,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说道:“子晏,你曾问过我的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子晏没有片刻犹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显然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不明白,她在此刻提起,到底是何用意。
素萋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轻声道:“上回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答案,我想……如今也是时候了。”
子晏颤抖着双唇,问:“什么答案?”
她粲然一笑,随即捧起他的脸,踮脚,重重地吻了上去。
她紧贴着他的唇,紧到几乎无法呼吸,她拼命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湿润的唇去滋润他干燥的唇。
子晏怔住了,身体僵硬得犹如铜铁一般,清透的凤眸瞪得又大又圆,眸中尽是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见他不作回应,她微微拉开一丝距离,唇畔蹭过他的嘴角,气若游丝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