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32)

  说到这,她不敢再往下细想。

  如今冷静下来,回想起那日的荒唐,她恨不得狠扇自己几巴掌。

  她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那么轻易地被公子的几句话激怒,以致做出那等失智之事。

  她怎么能当着公子的面吻子晏,并以此挑衅他、报复他。

  她明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何等心深似海,何等叵测善变。

  她要是能压住自己的倔性子,千柔百顺地再装一会,等公子彻底放下戒心把人放了,事情也就不会变得如此棘手。

  这都怪她,一棋落错,满盘皆输。

  她懊恼道:“事到如今,又该怎么办才好。”

  贵宝提议道:“要不,你再顺着他试试?”

  “像他这般身居高位之人,向来习惯了周围人的阿谀奉承。你若同他反着来,他定然心有不顺,可你若顺着他来,说不定他一高兴,什么都应下了。”

  素萋摇摇头,道:“行不通了。”

  公子一贯深思多疑,鲜少轻信他人。

  此番能上她的当,被她利用一回,也是看在她忠心多年的份上。

  他自以为对她了若指掌,才会一时大意。

  如今他得了教训,自是看透了她。

  纵使她再卑躬屈膝,也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信任。

  贵宝一拍脑门,惊道:“有了!”

  素萋狐疑地看着他。

  “有什么了?”

  贵宝喜道:“你不是就想见他一面,好找个机会打听清楚吗?”

  “他每日夜深人静之时都会来看你,今夜你就装睡,等他来了,你再睁眼。这回你可别同他怄气,又惹恼了他,好声好气些,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

  素萋点点头,叹道:“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夜里。

  春寒逼人,残月如钩。

  窗外几条新枝被寒露浸润,窸窸窣窣地颤缩着,发出微弱静谧的声响。

  廊下忽地闪过一道昏黄的灯火,由远及近地映在门上,照出一条条长格状的光晕。

  轻轻地推开门,风趁机溜了进来,光点在风中摇晃,明灭不定,宛如黑暗中尽力燃烧的萤虫。

  俄顷,那微光来到身前,倏然定住,不再摇曳。

  一只修长的手缓缓钻入被中,带着夜的寒凉,缓缓渗入。

  素萋面色沉静,火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目舒展,神情宁和,如熟睡一般。

  良久,她听见有人在叹气。

  一声又一声,沉郁、困顿,仿佛浓稠夜色荡出的涟漪。

  她的心如擂鼓,不知何时才是“醒来”的时机。

  倏地,她感到一片温热的呼吸靠近。

  一层单薄的柔软轻轻覆在唇上,久久停滞,不肯离去。

  他轻轻浅浅地贴着,不敢深入半分,犹如蜻蜓点水般流连忘返。

  被底,他握住她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却极力地克制着,不再加重力道。

  风掠过枝叶,细碎的声响似是他来不及咽下的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颤着离开她的唇畔,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恰在此时,一只野狸蹿上屋顶,发出“喵呜”一声长叫。

  素萋顺势睁开眼,佯装被叫声吵醒,在迷蒙中拉住他的衣摆,含糊不清道:“公子来了?”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身。

  她攥紧掌心,紧张得手足无措。

  那日她惹怒了他,两人不欢而散,一连几日也未曾见过。

  此刻,是她有求于人,即使放下姿态,却也怕他不留情面。

  许久,公子才道:“见你睡得安稳,我就不搅扰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说完,逃也似的慌不择路。

  素萋急忙起身,一把将他拽住,温声道:“公子害怕见我吗?”

  他默然摇头,只道:“你身子不好,要多睡会儿。”

  素萋并不理会他的堂皇托辞,又道:“公子可还在生我的气?”

  公子不假思索道:“没有。”

  他虽如此说,可语气却生硬得离奇,一点也不像毫不在意的模样。

  素萋走到公子面前,抬头看着他,开门见山道:“那公子为何要躲着我?”

  公子别开脸,眼神有些闪躲。

  “你多虑了。”

  素萋笑道:“公子何时起如此口是心非了?”

  “难不成要躲我一辈子?”

  “既是这样,又为何执意要带我去齐国?”

  公子道:“明日便是会盟之期,过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急急抬脚,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见拦不住他,她口不择言道:“公子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与子晏心意相通的吗?”

  果然,公子停下了脚步,像颗挺拔千年的老松,一动不动。

  她心平气和,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把刀。

  “假若我说,我钟意他、恋慕他,此生非他不可,无他不行。”

  “公子……”

  “会成全我们,放我们离开吗?”

  檐下春花沾上了寂夜的湿寒,飘飘然坠了下来,颓然地落在青石地上。

  公子的脸上毫无血色,颤着唇,沉重地说了句:“会。”

  他牙关紧咬,仿佛在做一场无声的抵抗。

  “呵——”

  没由来地,她轻声笑了。

  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她笑他虚伪、自欺,明明不情不愿,却仍故作从容。

  她笑自己天真、执迷,不管他如何哄骗自己,她仍无数次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到头来,他还是在骗她。

  也罢,终究是强求不来。

  于是,她将计就计,恭敬道:“敢问公子,何时才肯让我们走?”

  “明日。”

  公子镇定道:“等明日会盟结束……”

  她没等他说完,侧身避t开,让出一条道来,躬身行礼,说道:“既如此,那素萋便祝愿公子,诸事顺遂,会盟大成。”

  “祝愿齐国称雄寰宇,永为霸主。”

  翌日,鄄地城中的阙台上,鸣钟击鼓,声震如虹。

  高悬的祭坛上空,无数瑞鸟云集,发出嘹唳清啼。

  丹墀之下,众侯俯伏,高台之上,守卫横戈。

  公子一袭玄纁色衮服,头戴金玉色冕冠,腰束朱纁色革带,手持玉圭,足蹬赤舄。

  威风凛凛,雄姿英发。

  在他身后,摆着九尺案台,熊熊火把,光耀数十里。风动焰涌,绘有“齐”字的旌旗于风中猎猎作响。

  行过祭天之礼,各路诸侯一同登上祭坛,订下盟约。

  宰生牛、割牛耳、取牛血……

  公子位列诸侯之首,手提牛耳,将新鲜牛血点在唇上,众诸侯饮下牛血,歃血而成,盟约立定。

  此次共有十余国赴会,其中宋、陈、卫、郑是为大国,邾、莒、滕、蔡是为小国。

  另有周王遣使来访,赐弓矢、旌旗,以表其功。

  诸侯皆俯首,尊齐为盟主。

  此时人群之外,贵宝蹑手蹑脚地扯了扯素萋的衣袖,小声问:“我们该回去了吧?会盟也快结束了。”

  “要是让公子发现你我偷溜出来,恐怕难逃罪责。”

  素萋指了指祭坛上手握盟书的祝史,说道:“再等等,就要念盟书了。”

  贵宝满面愁容道:“念盟书怎么了?他念我也听不懂。”

  素萋道:“这才是我来此的关键。”

  只有探听到盟书的内容,她才能知道公子布局的计谋,只有知道了公子的计谋,才能借此反制,救下子晏。

  她才不相信公子会放人。

  更不相信公子能真心实意地成全他们。

  他一向深藏不露,工于心计。

  为达目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伪装的。

  因而,她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哪怕不为自己。

  哪怕只为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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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关于“会盟”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2.祝史——祭司官员。

  第117章

  祝史在台上念着盟书,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无非就说了那么两件事。

  其一,今日会盟聚集而来的中原诸国将会以齐国为首,共同联合讨伐赤狄。

  其二,齐国将施以大国风范,筹钱出力,帮助卫、邢两国异地复国。

  这其一,素萋可以理解。

  百年之前,周朝正值鼎盛时期,周天子大权在握,中原虽时常遭受周边蛮夷部族的侵扰,但皆受天子之令,各诸侯一同征讨。

  如今,周王室衰微,周天子大权旁落,诸侯各自为政,征讨蛮夷一事,便也成了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由此才放任北边狄人一再入侵中原,横行无忌。

  直至卫、邢两国被攻破,中原诸国终于如梦初醒。

  卫、邢地处中原北部,是抵御北方蛮夷的第一道防线。而今两国朝不保夕,不禁让中原诸国也闻风丧胆、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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