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37)

  “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琢磨着从头到尾又捋过一遍,登时惊掉下巴,眼珠圆瞪。

  “葵儿,你在齐宫这么些年,到底都经历什么了?”

  “你怎会、怎会失忆了呢?”

  素萋一连深呼吸几次,终于强行稳住心神。

  现下仅凭蔡君一人之言,并不能证明什么。

  她的身世、身份,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个未知的秘密。

  她不相信公子没去查过,可公子却从未对她透露过半个字。

  也许她的身世极其复杂,也许根本无从查起。

  眼前这个蔡君,面上一派焦急、关切,可谁也不知道他心底究竟有什么盘算。

  蔡国一直是如墙头草般依附于各国之间,朝令夕改,左右逢源。

  如今看她胆敢胁迫公子,并能全身而退,说不定才故意设下此局,只为诱她深入。

  她失忆是真的。

  可她到底是不是个蔡人,尚且未有定论。

  她保持镇定道:“君侯方才说,我是嫁进齐宫的?”

  “没错。”

  蔡君忙不迭点头:“不嫁你怎能去得了齐国。”

  “敢问是如何嫁的?”

  “自然是陪嫁了。”

  素萋疑道:“君侯不是知道我并非陪嫁的淑文吗?”

  “你的确不是淑文,淑文是个病秧子,哪能像你这般把剑舞得飒飒生风。”

  蔡君哀叹一声道:“你是陪嫁。”

  “不过不是周王姬的陪嫁,而是素杏姊姊的陪嫁。”

  素萋蹙紧眉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指着自己,惶恐道:“我……本就是个媵妾?”

  “嗯。”

  蔡君状似平常地应道:“一母同胞的姊妹,同嫁一夫,乃是常礼。”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她嫁了齐君,而你如今却跟了齐国公子。”

  素萋正色道:“君侯,此事事关重大,更牵扯两国联姻之策,切不可胡言乱语。”

  蔡君急得直挠头,焦灼道:“我骗你做什么?”

  “王姬出嫁,一娶九女。”

  “我蔡国虽摆不出此等排面,但陪嫁两三个媵妾还是送得起的。”

  “倘若有疑,你不如随我回宫。”

  “祖母仍健在,你的母夫人就是她亲自选入蔡宫的,就连你小时候也在她膝下长大。”

  “等你见过祖母,真相皆可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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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在春秋时期的文献(如《诗经》《周礼》)中,“葵”是葵菜,即今人所说的冬葵。

  《诗经豳风七月》——“七月亨葵及菽。”

  第121章

  时值春日,鄄地城外的土坡上也都长出了一撮撮青绿。

  荒芜的出城之路上人烟稀少,城门处的值守歪七扭八地站着,或倚着墙根打瞌睡,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闲话,格格不入的懒散,更显得周遭阒静萧然。

  素萋勒紧套马的辔头,用力扽了扽,确定拴牢后转身将贵宝扶上车辇,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路上千万小心,等到了郢都,切记要听子晏的话,有他在,定会保护好你。”

  “萋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贵宝睁着水汪汪的双眼,不自觉地拥紧怀里的包袱,抽搐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无法与你们同行。”

  她伸手揩去贵宝脸颊上的泪水,细声道:“你随他们先去,等我解决完手头之事,便会去郢都找你。”

  “真的吗?”

  她微笑道:“答应过你的,必然不会食言。”

  “好。”

  贵宝抽噎着点点头:“我等你。”

  说罢,抓袖甩开热泪,躬身钻进车里。

  “你真要走?”

  蓦地,一道幽沉的声线从身后响起,带着丝丝担忧和些许几不可闻的凄戚。

  素萋转过身,见子晏一脸愁容地站在车前,手中紧紧攥着辔绳,不敢有片刻松弛。

  她快步走了过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故作轻松道:“舍不得我?”

  子晏没有露出意料之中的羞赧,反而紧抿着唇,浑身绷得僵硬。

  素萋朝他肩上推了一下,装傻道:“谁又惹你子晏大人不高兴了?”

  “这都要走了,也不给我说两句好听的。”

  子晏忽地将手中辔绳一扔,一把抓住她的手贴近自己胸前,打定主意道:“我跟你去。”

  “说什么胡话?”

  素萋强颜欢笑道:“你的家在郢都,你要跟我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噗——”

  她禁不住笑道:“瞧你,是不是关太久,把脑子都憋坏了?”

  “你有父母双亲,怎能丢下不管,与我一个无根之人随处漂泊?”

  “可你、说过要随我回楚国。”

  “你还说,你愿意……”

  话说一半,他没敢再往下说,可纵是不说,她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我愿意。”

  她迫不及待道:“我是真的愿意。”

  “不是为了气人,也不是为了诓你。”

  “我那日同你说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脸上登时涌起一股热潮,心里似是燃了一团火,轰然间愈烧愈烈,不知疲倦。

  子晏也蓦然垂下眼,漂亮的凤眸中透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涩意。

  “那你为何不让我跟你去?”

  她神色认真道:“自你送公主出嫁,离家已过一载,你的父母家人还在等你回家,日日夜夜都盼望着你。”

  “绛都一行,原是我思虑不周,才将你们置于险境。”

  “此次幸在有惊无险,倘若再有下回,我必愧疚终生、追悔莫及。”

  “但你若遇险,我亦会愧疚终生、追悔莫及。”

  他声音颤抖,哽咽不已,眼底泛起微红。

  “素萋,绛都一别,我后悔得几乎杀了自己。”

  “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她心里沉甸甸的,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庆幸。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暖意,这是一种被寒冬的风雨淋湿,再被和煦的春风抚慰的暖意。

  是久违的暖意。

  更是她长久以来,期盼的、贪恋的暖意。

  而这暖意,仿佛是同他与生俱来一般,散发得那么轻易。

  她缓缓靠近他的怀里,双手揽上他的腰身,把头靠在他的胸膛。

  听着他蓬勃的心跳,仿佛听见了春雷在放肆t地鼓动。

  她轻声对他说:“子晏,我和你说过,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如今,我终于有机会亲手解开这个结,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见过的人都说,她长得与故去的杏花夫人颇为相似,相似到在某些时候的那个人眼里,她始终都是一道影子。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天定的巧合。

  她与那朵枯败的杏花,必然毫无关联。

  可蔡君却说,素杏是她的姊姊,还是一母同胞、相貌相同的姊姊。

  假若他说的没错,便是血缘造就了这般奇迹。

  事已至此,她又怎能不去一探究竟。

  于是,她笑着说:“你也总得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哪国的女子。”

  “这不重要。”

  子晏坚定道:“不管你生在大国还是小国,是戎狄还是蛮夷,不管你是哪里的女子,只要你是你……”

  他的眼中有眸光闪动,异常清晰。

  “只要是你。”

  “别的都不重要。”

  顷刻间,她柔软的气息被覆盖,未来得及说出的话,被迫咽了回去。

  一次次绵软相触,带着不经意地试探,在得到彼此同样躁动的回应时,愈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唇畔厮磨本是浅尝辄止,却在几番辗转、碰撞之下,由浅至深,激荡千层。

  她只觉得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似冷不是冷,似热也不是热,反而是游走于冷与热之间的某种暧昧。

  是一种强烈的悸动。

  是一种忘我的陶醉。

  她下意识地拥紧了他。

  而他的身形犹如一座魁伟的峰峦,将她全然笼罩。

  她感到胸中那团澎湃的火焰似有愈发肆虐的征兆。

  她感到自己几乎窒息,几乎要被那团火彻底燃烧。

  而他炽热的唇,和他交缠着的炽热的呼吸,却为这团烈焰添上了最狂烈的一把干柴。

  俄顷,一串凌乱的车辙声由远及近,不过片刻,一辆宝盖流苏的车辇悠然停了下来。

  车上之人唰啦一下拉开帷帘,探头往外望了一眼,连忙撑开宽长的衣袖挡在眼前,装模作样地闪躲起来。

  “哎呀呀!这这这……”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到底是何人?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简直是不知羞耻,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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