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冷哼道:“再晚一步,你蔡国上下都没命了。”
蔡君摆摆手,龇牙咧嘴地换着气,面目扭曲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边邑,我就要交代了。”
素萋跃身下马,几步走到蔡君面前,提溜着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也是一国之君,就这身子骨,难怪支棱不起来。”
蔡君气急败坏道:“你这是什么话?”
“一国之君怎么了?一国之君也是血肉之躯,要吃要喝、要歇要睡,像你这般没日没夜地跑,我可受、受不了。”
“受不了?受不了你便在这歇着吧,我先走了。”
“唉,别别别。”
蔡君赶忙拉住她,精明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
“你这么急着去,究竟是为了助我蔡国渡过难关,还是为了去见那个齐国公子?”
素萋冷眸一横,道:“废什么话,你还去不去了?”
“去!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这……”
蔡君闪烁其词,微微斟酌道:“我就是想问问,此行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其实这个问题。
素萋自己也没想明白过。
她知道公子是何为人,但凡是他想要的,没人能够阻止。
她是心里没底,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这丝怯意,如何也不能让蔡君给看出来。
于是她道:“没把握能叫上你千迢万远地跑一趟?”
“不如叫你好好待在宫里吃饱喝足,乖乖等死好了。”
蔡君闻言,陡然换了脸色,提眉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这下我蔡国有救了!”
他暗暗摩拳擦掌,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要我说,等见了盟主,你就老老实实认个错,任打任罚,只要他消气便好。”
“再不济,你使出点小技俩,叫他为你……嘿嘿……神魂颠倒。到时候枕旁风一吹,什么伐不伐楚的,那都容后再议,即刻启程回宫才是正道。”
素萋斜他一眼,道:“你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同你一样,看见女子就迈不动脚?”
若他当真有如此昏庸,只怕活不到现在,早让吃人不吐骨头的齐宫给吃干抹净了。
蔡君哂笑道:“说实话,这全天下的男子是不是都同我一样,我不知道。”
“但那齐国公子,却和我是同一类人。”
素萋冷眸:“何以见得?”
不是她瞧不起这个兄长,而是这世上同他一般窝囊的男子实在找不出几个。
别的不说,但说个人。
公子遇事沉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行事果决,作风狠辣。
一切棘手之事,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不动声色地解决。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
他似乎没有任何弱点,甚至没有被称之为人该有的情感。
可这个蔡君呢?
他国的戍卒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也只会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
法子,那是半点没有。
哭天喊地、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点也不低。
再说这身子骨也差得太远了。
当初公子为了救她,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他硬是背着这身重伤,与她夜以继日地奔在路上,一路从曲阜赶回临淄,也从未退缩过半分。
再看这蔡君。
掰手指头算算,从蔡城出发也没几日,他就又是嚷着屁股疼,骨头快要颠散架。
到底哪里一样了?
见素萋质疑起他的判断,蔡君抖擞起精神,说道:“为兄身为小国君侯,别的本事没有,这识人之明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若非如此,又怎能在诸国夹缝中求存,艰难顽强地活到今日?”
“葵儿你是身在局中,不知其局。”
“而为兄我是旁观者,自然辨得分明。”
“这齐国公子啊,与为兄一般,都是个耽情惑溺、执于痴爱之人。”
“从不轻易对人袒露心扉,一旦深陷,却又此生不可自拔……”
他摇头晃脑,痛心疾首,显然沉醉其中。
素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扭头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真是荒唐可笑,这个蔡君为了诓骗她,竟什么瞎话都编得出口。
果然,只听他在身后扯足嗓门,拼命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
“为兄跟你说的这些,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别管那个楚人了,尽早追随齐国公子。”
“迷途知返,才是明智之举!”
无垠苍穹高悬万里,白云皑皑,光辉灿灿。
广阔的大地上,上百座军帐散布遍地,如星盘般错落于长空。千乘战车严密排列,驷马高扬着头颅,茂盛的鬃毛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从飞沙走石的尽头闯出一骑飞驰的探马,马上之人身负甲胄,手持长戟,片刻冲至近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胯/下马儿焦躁地踏着碎步,震天响鼻喷出粗重的呼吸,尽数落在蓬头垢面的蔡君脸上,更显狼狈不堪。
他伸手摸平两鬓乱发,丝毫不敢怠慢,微微拱手道:“吾乃蔡国之君,特来此处求见盟主,还望将卒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马上人亦是拱手回礼,道:“见过君侯。不知君侯来此,所为何事?”
蔡君忙道:“国家大事不敢有误,有劳将卒了。”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多问,只道:“烦请君侯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回去禀报。”
说罢,调转马头,箭一般迎风奔去。
蔡君满脸堆笑,侧头朝素萋勾勾下巴,得意道:“等着吧,再过不久他定亲自来迎。”
素萋冷嗤一声,也不说话,兀自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背囊里取出一张饼,埋头啃了起来。
蔡君猫腰坐在她身旁,砸吧两下焦干的嘴唇,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什么,我一点儿也不饿,不必给我留。”
素萋懒得看他,随手将饼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进他怀里。
蔡君腆着笑道:“还是有妹妹好,有了妹妹就再也不必忍饥挨饿了。”
素萋道:“早知如此,你何必每顿都把干粮吃个精光。”
蔡君吭哧吭哧地啃着饼,含糊道:“我已经尽量少吃了,可这素饼也不当饱,半点荤腥都没有,吃了和没吃一样。”
素萋叹气摇头,不再搭理他。
两人吃完东西,又原地转了几圈,抬头一看,太阳都快落山了,可那营地门前仍然只有来往巡逻的守卫,除此之外,半个新鲜的人影也没看见。
蔡君时而来回踱步,时而踮脚探长脖子,焦急道:“奇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素萋倏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扭扭胳膊,转转腰身,松了松身上筋骨,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接着,她在蔡君困惑迷茫的眼神中走回马边,从鞍上解下一支长弓、一支利箭,稳步走向正对营地的最高处。
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营门两旁的瞭台,锐利的眼神仿佛一只紧盯猎物的鹰隼。
蔡君见她这般架t势,当即脚下一空,滑跌在地上,抖着声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快、还不快把箭收起来!”
“瞭台上有守卒,会把你射成靶子的。”
素萋两耳放空,丝毫不把他的话放进眼里。
只见她摘下挽发的细木簪,用一根长绳绑在箭上,随即行云流水地拉弓搭箭,眯起一只眼,对准瞭台正中的警鼓。
长发扬在风里,利箭破风而出。
尖锐的箭镞发出咻地一声巨响,警鼓应声被击穿。
顷刻间,几十支箭从对面瞭台上一并齐发,尖啸的厉响宛如乘风破浪。
素萋眼疾手快,一把将蔡君掀翻在地,电光火石间避开几道利箭。
蔡君骇得浑身打颤,神情恍惚,难以成言。
待乌压压的箭影停下,素萋仰起头,沉足气,高声呼道:“把箭上之物交由你们公子,否则我必取人性命。”
良久的沉寂过后,营门骤然大开。
两列士卒蜂拥而出,步伐紧凑,阵型严整。
马蹄声中夹杂着兵戈相撞的脆响,犹如沉雷滚滚夹杂着急雨滂沱,铿锵咆哮。
来人身下烈马长嘶,神色却异常沉稳。
他抬手拱拳,肃然道:“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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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引用自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第126章
宽敞的军中帐内,明光舒朗,帷幔微动。
主座上的人冠金衣紫,神情肃穆,唯有深邃的眼底不合时宜地透出一丝躁动。
几案前,三足纹鼎冒着缕缕紫烟,朦胧的烟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盖不去他与生俱来的沉郁。
他双目炯然地望着正中的两道人影,始终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