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梦!”
素萋暗骂一声。
蔡君尾巴着火似的,抓耳挠腮。
“那我也不能驳斥他。你是他的姬妾,跟他回去原也是理所应当。这事儿是我们蔡国不占理。”
“如今再看,齐楚之间南北争霸,必有一战。”
“你嫁谁不好,偏要嫁个楚人。”
“不是找他的死对头,骑在他脖子上同他作对吗?”
素萋冷硬道:“事到如今也没了退路,索性抗争到底。”
“你疯了吗?”
蔡君抖着牙关,道:“我蔡国夹在其中,随时会成为大国博弈下的牺牲品。”
“你一人的情爱、自由固然重要,可我蔡国上下成千上万条人命呢?”
“他们的情爱、自由就不重要了吗?”
“葵儿,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方能顾全大局。”
素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双臂,疑声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第127章
蔡君道:“想办法拖住他,给我腾出回旋的时间。”
“拖住他?”
“如何拖住?”
“哎!”
蔡君哀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能怎么拖就怎么拖,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拖。”
素萋又问:“拖住他,那之后呢?”
“你可还有什么妙招?”
“这妙招嘛……”
他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道:“自然是想办法找别的盟国帮忙了。”
素萋道:“诸国结盟,齐为盟主,你认为还有哪个国家敢背叛齐国来帮助蔡国吗?”
“这个……”
蔡君吞吞吐吐道:“好像也只有楚国了。”
素萋忍不住笑道:“你一面想与楚人解除婚约,一面又想楚国来帮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蔡君道:“我承认这法子是有些不太容易,但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如今我也算看出来了,什么颜面不颜面,那都是虚的,托辞罢了。”
“齐国不过是想借所谓联姻的由头,拿蔡国开刀,扬霸主国威,目的还是为了针对楚国。”
“既然一切事由皆因楚国而起,那唯有从源头下手,才可解除眼前困境。”
“只要婚约不在,我蔡国便不算违背盟约,齐国也再没了出兵的理由。”
“若还能请来楚国援军,让齐国看到蔡国背后真正的靠山,纵他齐国再强盛,也总归要忌惮几分。”
素萋不禁失笑,她这个兄长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高。
明明前几日还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论如何都要遂了公子的意,顺从齐国才能苟一条命。
而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又换了套说辞,信誓旦旦地要去找楚国援助。
想必公子定然是看穿了他阳奉阴违的真面目,才会先下手为强意,以免后患无穷。
素萋嘲道:“可如此一来,君侯便是真正的弃齐投楚了。难道就不怕让盟主知道,又多一样置蔡国于死地的把柄。”
蔡君叹道:“顺他是亡,逆他也是亡。”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素萋笑了,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还好,这个蔡君窝囊归窝囊,到底没失了男子血性。
兔急咬人、狗急跳墙,这小国若被逼到生死之境,也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道:“好,那我就帮你这一回。”
蔡君迫不及待道:“你替我拖住齐公子,我即刻启程前往郢都去搬救兵。”
“楚军只要赶在齐军进攻前抵达蔡国,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素萋正色道:“此处有我,君侯放心去吧。”
蔡君顿时血气上涌,慨然点头,抬手重重抱了一拳,奋勇地大步离去。
这一夜,她一人卧在榻上彻夜未眠。
思来想去,想了许多。
从前她是个莒人,既无父母,也无家人。
凡事只以公子为重,如同他的一条狗。
或许,一直以来是她太过自私。
蔡君说的没错,她不再是个莒人,而是个蔡人。
如今她有国有家,有祖母、有兄长,还有二十多位连脸也辨不清的兄嫂……
她虽对这些没有太过深厚的情感,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印象。
但在蔡君的眼里,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脆弱的生命。
一小国之君,为了庇护本国子民,尚能拿出全部底气,敢于挣个鱼死网破。
她又怎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若执意嫁给子晏,触怒公子,便叫他彻底握住了蔡国的命脉。
就以公子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势必会名正言顺地利用起蔡国这颗棋子,光明正大地征蔡伐楚。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他得逞。
蔡国地处楚国边缘,是楚国北向中原的缓冲地带,一旦蔡国覆灭,楚国将屏障尽失。
齐军入蔡,楚国必救。
想到这,她只希望楚国的援军能尽快到来。
翌日一早,晨光温煦。
素萋睁开倦怠的双眼,起身草草盥洗。
待收拾妥当后,她只身前往公子的军帐,走到附近才被值守的士卒告知帐中无人,公子一大早便去了校场。
她转头又追去校场,暗自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怎样也要见到他。
本以为会在校场上看见众军操练、气势雄浑的一幕,抑或是看到公子身骑骏马,围着尘土飞扬的场圈疾奔,是何等的气宇轩昂、雄姿英发。
可到了校场她才发现,场内竟无一兵一卒,偌大的旷地空荡荡的,唯有一匹孤零零的雪青马百无聊赖地沿着木栏打圈。
马儿银白色的毛发泛着初雪融化时的光华,头颅高悬,四蹄有力,脚下迈着悠闲的散步,却不失体态优雅,宛如马中贵族。
公子端坐马上,背脊挺立,如松如岳,身上淡紫色的骑装一尘不染,与身/下的雪青马一样显得高贵、醒目。
素萋从前一直有个疑问,公子为何偏爱身穿紫色。
后来她才知道,紫去东来,紫为帝王之气。
只是此刻,这一抹紫落在她眼中,却如晚云暮尽那般孤寂、苍凉。
雪青马炯亮的眼神看见她,通晓人性地掉转方向,一路小跑着将身上之人带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惯常清冷的眼中溢出一丝惊异。
“有事找我?”
他冷冷地发了话。
“素萋有一事想与公子商量。”
她径直开门见山。
“说吧。”
公子抖了抖手中缰绳,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那双沉寂的眸子,不经意地飘向远方。
她欠身行礼,道:“君侯离家日久,家中还有年迈祖母需要照料。公子若无要事相留,不如早些让他回去吧。”
公子蓦然凝起视线,说道:“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雪青马似乎也觉察到了主人心绪,不耐烦地刨动前蹄,兀自打着擤鼻。
素萋扫了眼校场内的一排箭靶,靶下列着几张朱漆雕弓,弓边还摆着数桶箭矢。
她指着那堆弓箭,问道:“公子不如与我比试一场?”
“比什么?”
“就比射旗。”
射旗,这是公子曾经教她的。
从前在竹屋,她的一身武艺皆有公子亲自传授。
是公子教会她骑马拉弓,t亦是公子教会她击剑挥刀。
她时常与公子一同在林中策马,射旗便是两人最常练的一项。
公子闻言,一字一句顿道:“我是说,何为彩头?”
素萋道:“若我赢了,公子就让君侯回去。”
“可若你输了呢?”
“那我便跟公子回去。”
公子眸光一沉,道:“一言为定。”
说罢,他当即拨转马头,疾速往弓架的位置奔去。
不一会儿,有士卒替她牵来一匹红鬃赤马。
她将缰绳攥在手里,摸了摸马儿油亮的鬃发,低低道:“靠你了。”
接着,她把裙袍束进腰带,纵身跃上马背,飞一般冲了出去。
所谓射旗,是指乘骑者双方各负一面旗帜背在身后,一方持黑、一方持红。
双方纵马绕场三圈,可获得一次射旗机会。共计九圈三射,谁先射/中对方身上的旗帜,即为胜者。
射旗比的是骑术和准头。
常人光是跑下三圈都得晕头转向,莫说还要张弓拉箭,瞄准对方身后随风飘摆的旗面。
况且,自己的马在奔跑,对方的马也在奔跑。双方都是快速移动的,想要射/中就更是难上加难。
以往比试,用的都是磨平箭头的箭矢,仅在箭端抹上炭灰,只要在旗面留下印痕,便算命中。因箭头已被磨钝,即便不慎将射/中人,亦不会伤及分毫。
可这一次,他们用的却是锋利无比的真箭,若不幸失手,足以取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