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65)

  “父亲说,要带我和母亲远行游玩,在此避过风雪后就出发,你也要随我们一起去吗?”

  素萋将紫珠放了下来,对她说:“去和遂儿玩吧。”

  贵宝带着俩小人,欢快地躲到屋角拾草杆去了。

  毕竟从小在锦衣玉食的府邸里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朴素新鲜的玩意。

  见紫珠的心思没在她身上,素萋这才转头看向子项,担忧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子项摇摇头,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弱的红。

  “先吃点东西吧。”

  他岔开话头,从火堆上的铜鬲中舀出一碗粟粥,递到素萋面前。

  她接过带有豁口的陶碗,捧在手心里,却迟迟没有抿上一口。

  思忖半晌,她鼓起勇气问道:“其余人呢?”

  “六卒大多人马还留在连谷,听候调遣。”

  “子章已随大王在回程的路上了。”

  “什么?”

  “已经回来了?”

  素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忙问:“不是攻打雎阳吗?如何说回来就回来了?”

  子项低头,没有说话。

  火光侧映在他的脸上,暗暗的,混着血污,看不清他的表情。

  “雎阳……打下来了吗?”

  她迟疑地问。

  子项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迷惘。

  “那为何人马会留在连谷?”

  连谷是楚国的边邑一处,周围群山环绕,丛林遍生,荒无人烟。

  此处从来不是战略之地,满山的古木密林,悬崖飞瀑,建筑起一道天然的御外屏障。

  纵是再英勇善战的军卒,也终究是些肉体凡胎。

  凡是人,如何能跨越天险,战胜自然。

  因而此处绝非战地,而是……

  避难之所。

  子项沉默良久,接道:“寻人。”

  “寻什么人?”

  她一再追问,纵然心下早已有了答案,却仍旧不肯死心。

  这一次,子项没再回话,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闭口不言。

  “快说啊!”

  她忍不住吼了他一句。

  爆发出的音量,几乎把屋顶掀翻。

  子项沉沉地低着头,嘴角抽搐,眼底通红,搭在膝头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母亲?”

  她的叫声引起了紫珠的注意,紫珠蓦地站起身,神色慌张地望向她。

  “没事。母亲在同子项叔伯说笑呢,你玩吧。”

  “哦。”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躬身又坐了回去。

  她长舒一口气,把几欲跳出胸口的心强行按了回去,神情恢复平静。

  顾及紫珠还在旁边,她思索再三,便又换了个问法。

  “你如何一人先回来了?”

  “乘人不备,逃回来的。”

  “逃?”

  自古以来,只有畏罪者,抑或是败北者,才用一个“逃”字。

  若敖一族,是楚国攻下夔国的功臣。

  为何会逃?

  又为何要逃?

  她敏锐地捕捉到子项的话外之音,刨根问底道:“逃回来做什么?”

  “通风报信。”

  “是谁让你回来的?”

  子项愣了一下,低声道:“子晏。”

  “那他人呢?”

  “他为何自己不回来,却让你回来?”

  子项依旧没有开口,沉寂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看向紫珠。

  这时,一直默默没有搭腔的女子起了身,走到两个孩童身边,轻声细语道:“玩乏了吧?走,去睡会儿。”

  说罢,她把孩子带到麦秸堆上躺下,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毛氅盖在两人身上,唱起了轻柔舒缓的歌声。

  那是一首楚国的歌谣。

  紫珠每夜入睡之前,子晏都会唱给她听。

  子晏唱歌的声音很低,像牛吹号角似的,总也找不着调。

  素萋听了,时常笑话他。

  可他也不脸红,反而越唱越是起劲。

  时日一长,紫珠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不听他唱,还闹得睡不安稳。

  待两个孩子响起轻盈的鼾声,子项默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乌衣的布料,厚厚的,还有些粗糙,乍一看鼓鼓囊囊,好像里面还包着什么似的。

  她将那东西接了过来,熟悉的触感一摸便知。

  这是子晏出征那日穿的。

  这件乌衣,是她亲手替他浆洗、晾晒,熨烫过数次的。

  她怎么会忘?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布料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珊瑚色的玉髓。

  玉髓中绯红的云斑,像极了他羞赧时脸上泛起的红晕。

  而那只象征祥瑞的凤鸟,依然骄傲地振放双翅,万里翱翔。

  这一刻,她的心如坠冰窟,仿佛置身极寒。

  双眸似乎被无形的烈焰灼烧,滚烫的泪一滴接一滴坠落。

  落在她的手背上,燎起许许多多灼痛的水泡。

  落在柔润的玉髓上,却似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她低低地抽噎着,一声也不敢出。

  害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更害怕惊起从前那些灿烂斑斓的梦。

  她的心,犹如被烧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绝望的痛,令她生不如死。

  “他……战死了?”

  好久、好久……

  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哽咽着问出这一句。

  子项同样也是泣不成声,沙哑的声音t让人感到陌生。

  “他是……”

  “自尽的。”

  “这不可能!”

  她近乎嘶喊地反驳他。

  “他有我,还有紫珠……”

  “他怎么会……自尽?”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子项不敢直视她的双眼,目光直盯眼前不安窜动的火堆。

  “百丈高的山崖,他一跃而下。”

  “什么话也没有留。”

  “只是撕了这块衣料,包了这东西,让我带回来给你。”

  “你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忽地失神一笑,双眸涌起无数晶泪,笑得格外凄然。

  “你定是,和他合起来,想要捉弄我的,是不是?”

  “你们楚人……最坏了。”

  “第一次在岚港见到你们,就捉弄我……”

  “这都多少年了……”

  “还要捉弄我。”

  子项的声音几乎低进尘埃里。

  “我没有骗你。”

  “我真的……没有骗你。”

  “直到现在,六卒的人马还在连谷,日夜搜寻他的……”

  他没再往下说,可那些未尽之言,她又如何不能明了。

  有些话。

  不说也罢。

  说了。

  只会更痛。

  她抽哽道:“他真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子项。”

  “我求你了。”

  “你好好想想。”

  “我……求你了。”

  她颤抖的双肩,如同被风雪无情摧残的落叶。

  她的春日没了。

  从今往后。

  她的余生。

  只剩风雪。

  “有、有的!”

  子项蓦地双眼泛光,踟蹰地指向那块单薄的衣料。

  “他想和你说的,都写在上面了。”

  乌衣色暗,即便落字也不易被人发现。

  若不是子项跟她说,她亦难以发现布上还有字。

  子晏想要告诉她的,恐怕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赶紧展开布料,铺平在火光下细细打量。

  那皱巴巴的布面上,果然落了几个小字,以鲜血写成。

  日久严寒,浸透的血渍早已干涸,结成一块块粗粝的疮疤。

  字迹也变得模糊难清。

  她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一笔。

  好不容易拼凑起来,却只有寥寥四字——

  “离楚赴齐。”

  第145章

  雎阳受困,虽能靠周边水路补给拖上一拖,却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倘或楚国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猛攻,雎阳一旦城破,宋国也将不复存在。

  届时,楚国进驻中原如入无人之境,亦如虎入羊群,诸国恐将危在旦夕。

  如此境遇之下,宋国果然向晋国求援。

  晋君早年流亡曾受过宋国优待,因而始终怀有一份恩情在心。

  眼看宋国受难,晋国作为中原大国,必将出手相助。一来还报当年优待之恩,二来也盼以此在中原树立威望,从而图谋霸业。

  彼时,晋国的中军将虽仍是赵氏,却并非原中军将嫡子赵明,乃是庶长子赵晦。

  只因早先几年,赵氏父子在一次交战中意外落入齐军包围。

  当年的齐公子,如今的齐君,也曾与晋君一样,有过相同的流亡经历。

  因而齐晋两国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都维持着表面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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