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68)

  起先紫珠还觉着新奇,从小只吃过细粮粳米的她,何时吃过这等山间野味。

  每回啃起烤得发乌的兔腿,都满脸喜滋滋的,不亦乐乎。

  只是吃多了,也总有腻味的时候。

  虽是荤腥,却没有佐味,连盐也没有,多吃只觉得嘴里泛着一股兔毛味。

  一连吃了八九日,紫珠便说什么也不愿再吃了。

  素萋将扒下来的兔子皮毛晒干,用树枝穿成一个小帽子,扣在紫珠头上保暖,这才哄得她又吃了几天。

  两人就这么一路风餐露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路过之处实在太荒僻,什么也没有,便也只能饿着肚子,硬着头皮熬下去。

  不论路上多苦多难,多冷多寒,紫珠都没有闹腾过要回去。

  小小年纪的她虽然什么也不问,心里却都明白,母亲带她是来找父亲的,没找到父亲,就不能回去。

  只要找到父亲,麦粥、香糕、饼饵、饴糖……什么都会有的。

  月余之后,两人跋山涉水,备尝艰苦,总算到了连谷。

  岁末交替,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荒凉的连谷被密不透风的积雪覆盖,远望天际,阴灰色的天和同样阴灰色的雪混沌相接。

  满目苍茫,森林幽深。

  一个人走在这天地之间,仿佛一粒沙子落进了海里。

  子项说的没错。

  这茫茫雪境,渺渺前路,要往何处去寻?

  可老天既然让她活着到了连谷,她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山路难行,她就下马徒步。

  雪天路滑,她就把紫珠背在身上。

  遇见山石挡道,就想尽一切办法绕行。

  遇见溪流湍急,就缚紧衣裾蹚过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

  她要见到子晏。

  她要活着见到他。

  第147章

  一场大雪初停。

  清晨,天色灰蒙蒙地亮了起来。

  昨夜燃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灭了,洞中似冰窖般寒冷难耐。

  素萋从冰凉的地上爬起身,推了推仍在怀中沉睡的紫珠,轻柔道:“紫珠,醒醒,该赶路了。”

  紫珠没有作声,小脸埋在厚衣底下,一动不动的,唯有披散在外的头发随着稀疏的风,阵阵摇摆。

  她叹了口气,还当是孩子起懒,天气冷了不愿动弹。

  于是躬身弯下腰,将紫珠缓缓抱了起来。

  这一碰,却感到孩子身上滚烫炙热,高温几乎穿透衣袍,将她灼烧。

  “紫珠、紫珠,是不是哪里不适?”

  “母亲……”

  紫珠干涩的嗓音像被石子打磨过似的,竭力说出的几个字,仿佛从喉头里挤出来一样。

  “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头痛……身体也好痛……”

  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恨自己自私。

  只因不想和孩子分开,便不顾后果地把她带出来。

  在这荒山野岭,凛冽严冬,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能同她这个习武之人一般,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她在莒国待过,在更冷的齐国也待过,可连她都怕冷得很,又何况一个从小在温宜楚地长大的孩子。

  她掀开衣角,看到紫珠满脸赤红,火烧火燎似的,双唇被蒸得干裂起皮,浑身禁不住地发抖、颤缩。

  紫珠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前也病过几回,染过一两次风寒,可没有哪次会像现下这般严重。

  她惊骇不已,更是悔恨自己不够狠心。

  当初就该把紫珠留给子项带走,至少不会沦落至此。

  如今荒寒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既无医师,也无药材,这该如何是好?

  倘或,她不仅没有找到子晏,还失去紫珠……

  她不敢再想,抹干泪,即刻动身。

  她把孩子捆在身上,拥紧她道:“紫珠不怕,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医师。”

  可她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信。

  此般深山老林,杳无人烟。

  纵她有命活着走出去,紫珠真能挨到那个时候吗?

  不信不要紧,不信她就反复地告诫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子晏。

  她的子晏也在这里。

  他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让他们的紫珠陨落。

  她趔趔趄趄地爬出洞,骑上马,扬鞭狂奔。

  她神思恍惚,甚至辨不清方向。

  寒风似刀刃般刮过,疼痛敲骨吸髓。

  她不敢慢下来,只怕再慢一步,她就会痛到麻木。

  马儿迎风疾驰,蹄声震裂、嘶鸣欲聋。

  一口气不知奔出多少里,一片幽暗的荆棘丛林陡然横在眼前。

  “啾——”

  一声长啸嘶吼,马儿高扬前蹄,急急停了下来。

  她一时失控,抱着紫珠从马背上跌落,滚了几圈,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根粗壮的树干。

  “唔——”

  她痛得闷哼出声,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头眼昏花,几乎失去意识。

  坠马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可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又怎能安然无恙。

  她扯动嘴角,用仅剩的清醒问道:“紫珠,摔着了吗?”

  紫珠缩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是摔到痛得说不出话,还是高热烧得神志不清。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扑通一下又倒了下去。

  左小腿处袭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一根两指粗的荆棘刺深深扎了进去。

  衣料撕破的豁口中,白森森的腿骨清晰可见,与周遭刺目的雪色极为相似,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薄雾时分,白雪弥漫。

  残雪铺就的野道上荆棘丛生,寒气砭肤。

  她抬头仰望苍天,却发现阴沉的苍穹也被浓密的枯枝掩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气往外爬了一段,挣断缠绕的荆棘,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下一瞬,她伸出的手蓦然碰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湿软中夹杂着些许坚硬,坚硬下又包裹着些许松脆,再往下一探,黏腻冰凉,暗藏锐物。

  她伤及腿部,行动不便,只得随手将那阻拦之物推开。

  突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击天灵,令人作呕。

  紫珠被这股浓烈的浊恶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面抚慰着孩子,一面借着暗淡的微光打量。

  面前层层叠叠的尽是残肢、断骸,破碎的衣料如秋风下的落叶,四处飘散。

  或挂在树梢上,或落在泥泞中。

  这些衣料、这熟悉的颜色,都是若敖六卒的军服。

  想来应是不幸闯入荆棘,惨死当场,而后又被山中出没的野兽,啃食殆尽。

  紫珠把脸靠在她的肩上,缓缓抬起眼,想往外望。

  她一把蒙住孩子的眼睛,颤声道:“紫珠,别看。”

  紫珠面颊热滚,双手却冻如寒冰。

  她生满冻疮、皲裂的手抚上素萋的脸,气若游丝道:“母亲,你哭了?t”

  素萋紧着眉,露出吃力的微笑。

  “母亲没事,紫珠受苦了。”

  “紫珠不苦。”

  紫珠轻轻地说:“都怪紫珠,病了,是紫珠拖累母亲了。”

  “别说话了。”

  她把孩子拢在怀里,再三劝道:“乖,别说话,母亲带你,离开这里……”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紧咬双唇,几乎渗出鲜血。

  不知怎的,紫珠却在这时发现了她腿上的伤。

  莹亮的眼中涌满了泪水,如泉水般流泻。

  “母亲,你留了好多的血……”

  素萋摇摇头,额上冷汗涔涔。

  “没关系的,母亲不怕痛。”

  “母亲、母亲……”

  紫珠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扭动着胡乱挣扎,想要挣开束缚着她的绳子。

  “母亲不哭。”

  “紫珠这就去找人来救母亲。”

  “母亲等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牙咬住绳结撕扯,冻裂的手指间划出血口,透着刺目惊心的殷红。

  素萋已经没有力气能够控住她,只能不断地安抚道:“紫珠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倘若松开绳子,她与孩子之间便再没任何牵绊。

  这丛林荒野,一旦分开,也再无生机。

  周围满地的死人骸骨,无时不刻、暗中潜伏着的野兽。

  危机四伏,她一个孩子怎能应付?

  想到这,她猛地往下倾倒,用身体最后的重量将紫珠压在身下。

  她希望用这样的法子保护她。

  若当真遇上野兽,要吃也是先吃她。

  “安静待着。”

  她虚弱地道:“母亲这就带你走。”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下,像是怎么也流不尽的河流似的,越流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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