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93)

  祭奠她死去的过往。

  离开西殿时,已是暮色时分。

  芈仪送她走到廊下,问道:“想通了吗?”

  她深深叹了口气,点头。

  芈仪道:“既是想通了,那我也就不怕告诉你了。”

  “什么?”

  她困惑地问。

  芈仪接道:“若你没想通,我是万万不敢同你说的。”

  “只怕出了什么事,君上也要怪罪到我头上。”

  “如今你已打算放下,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也不愿再瞒你。”

  她躬了躬身,敬道:“公主请说。”

  芈仪缓缓往廊边踱了几步,背对着她,面朝广阔无垠的天际。

  天边夕阳落进暮霭之中,透出赤橙色的霞光,映在齐宫巍峨磅礴的屋脊上,尽显秋色萧条。

  “数月之前,我接到了子章传来的密帛。”

  “连谷搜寻三月之久,一直从冬至春,若敖六卒一无所获。”

  “只在一处断壁之上寻得一片披风残角,金线凤鸟纹,可见是他。”

  “眼下,六卒撤走了,晋军也撤走了,唯剩齐人还在那处荒野峻岭漫无目的地找。”

  “这一t转眼,又是冬日。”

  “再冷一些,下过几场大雪,还有几人能活着回来?”

  “当真不好说啊。”

  她沉重地叹,望着天外残阳,半晌没有说话。

  素萋顺着芈仪的视线,蓦然也望向那重重云霭之下苍茫的远山,颤抖地挤出一丝幽弱的声音。

  “公主,素萋有一事相托。”

  芈仪转过头来,问:“何事?”

  她道:“望公主能替我查明子晏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也好……”

  “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有个交代。”

  芈仪道:“放心吧,此事交给我。”

  此刻,余晖落尽,星子点点。

  第168章

  室内灯火幽暗,一丝皎色月光落在纱屏上,落下几缕银边。

  有一人,独自坐在屏风之后,背靠墙壁,双手环抱双膝,下颌抵在膝上。

  她怔怔地出神,目光与月光一起投在轻纱上,片刻不移。

  此时,门外轻叩三声,不等她回神,那门便被吱嘎一声推开。

  来人脚步轻徐,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风摆衣袂,几步便立在身侧。

  她一动不动,也不看来人,只低声道:“你走吧。”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没有走,半步也没有挪,却也没有坐,依旧像尊木雕似的伫立原处。

  好久,他道:“你都知道了?”

  她目不斜视,眼神仿佛被朦胧的月光吸引,却又显得空洞、迷茫。

  见她不应,他倾身在一旁坐下,留下一尺空余,让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填满晦暗的空隙。

  她忽而问道:“又是青衣去告诉你了?”

  他笑:“她不说,我也知道。”

  她不曾白他一眼,甚至都没晃一下视线,睫羽轻颤,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他却与她一般,席地而坐。矜贵的身子一样靠在背后冰冷的墙壁上,华贵的袍子一样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往日挺拔的身姿不复存在,显出一丝颓丧的佝偻。

  “当年你离开我时,可曾有这般难过?”

  他轻轻地问她。

  似乎对一个不可预料的答案翘首以盼。

  “君上想听我说什么?”

  他忽地勾起一抹笑,垂下瞳眸。

  “说什么都好。”

  “哪怕骗我。”

  她也笑了,却听不出那笑里藏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君上不是最在乎真假的人吗?”

  他道:“真真假假,也没那么重要。”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似是带了些许质问:“如何不重要呢?”

  他却像是躲什么似的,避开她的视线,茫然道:“从前觉得重要。”

  “如今觉得不重要。”

  “只要你在,就好了。”

  只要你在……

  就好了。

  这句话,她曾想过十年。

  那十年,待在他身边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

  她每日都在期盼,期盼这样一句话,何时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更是每日期盼着,自己能像他如今说的这般,留在他身边就好。

  是父兄也好,是公子也好……

  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留。

  她愿什么都做,也愿什么都去做。

  只要他肯说这样的一个字,她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一刻,她恍惚也想起,自己如何不曾像子晏那般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地去爱过。

  只是她爱的是这么一个木石心肠的人。

  又有什么用呢?

  一腔爱意,不过付之东流。

  “从前,我以为都是真的。”

  “才会肆无忌惮。”

  “我以为你依恋我。”

  “如何也离不掉我。”

  他头往后仰,长发贴上斑驳的墙壁,竟也洒满了阑珊的光。

  “终究是我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得谁。”

  是。

  没有谁离不得谁。

  就像他幼时依恋生母,等到长大成熟,懂得是非,自然也要离开。

  抑或是摆脱。

  曾经她也依恋他,可等她长大成熟,懂得是非,必然也是要离开。

  抑或是摆脱。

  这不是狠心抛弃,这是求生的本能。

  她叹道:“君上,钝刀割肉也会痛的啊。”

  如何会不痛呢?

  不痛的话,他也就不会离开生母、摆脱生母。

  她也就不会离开他、摆脱他。

  他点点头,自嘲一笑。

  “我知道。”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她也点点头,沉滞地问:“那君上,什么又是假呢?”

  “假……”

  他语重心长地道:“在你离开的七年里,我无数次地对自己说。”

  “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只要你过得好,在哪里都无所谓。”

  “后来,我知道这太假。”

  “因而我又对自己说,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在乎。”

  “我就这样骗了自己七年。”

  “直到连谷再一次遇见你。”

  “我便又知道,这也是假。”

  她只听着,什么话都不说,仿佛听他的,不过是一只不通情感且没有灵魂的傀儡。

  “从那之后,我就想。”

  “得到你就好了,得到你,像从前一样。”

  “把你拴在环台,拴在身边,栓在一座金笼子里。”

  “让你走不能走,飞不能飞。”

  “这样就好了。”

  “只要得到了你,我就能解开所有心结。”

  “就能重新坦然、从容地做回自己。”

  “可这,竟也是假。”

  是假。

  如何不是假呢?

  才回环台的那一夜,她醉得不省人事,他便放任心魔,委曲求全地要过她一次。

  可那以后呢?

  他自以为能说服自己,不再垂涎那些不真实的虚妄。

  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

  他日日看着她。

  日日快要发疯。

  他终于知道。

  人的欲望,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的兽。

  纵使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站在了群雄傲视的巅峰。

  他依旧只是一个寻常之人。

  知冷知热,知苦知痛的寻常人。

  他也有寻常人的软弱,亦有寻常人的爱憎。

  有寻常人得到了,却还想要更多的贪念。

  “素萋,我撒了一个个慌。”

  “每一个都竭尽全力。”

  “可一个也骗不过自己。”

  “都是假。”

  “这七年来的凄情意切,汲汲营营,竟全都是假。”

  原来,他也有这种感觉。

  亦如她当年陪他走过的风雨十年,坎坷十年,生死相随的十年。

  终有一日,大梦初醒。

  她如何不是这般滋味呢?

  这般同他一样。

  真假不分,镜花水月的滋味。

  她又问:“在君上心里,到底什么才是真?”

  他惶惶一笑,摇摇头,眼神清寒,似山间明月。

  “如今,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贪念是真。

  或许欲望是真。

  或许骗不过自己的都是真。

  “我很贪。”

  “想要的。”

  “是你。”

  “是你的人。”

  “更是你的心。”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骗过自己,亦不打算再骗任何人。

  “这都是真。”

  她长叹一声道:“可我的心里,有过别人。”

  “君上好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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