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95)

  若换作平日,定然少不了一顿好打。

  可今日也不知为何,他们君上却连半句斥责的话也没说,反倒唇畔还隐隐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张素日阴沉的俊容,竟也看着柔和了许多。

  他不顾旁人目光,面不改色地将她抱上车舆。

  她不由惊呼一声,红着脸埋头在他的衣襟前。

  一旁,周王姬的鸾辂依旧纹丝不动。

  红绫笑得神采飞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青衣则神情古怪,脸色黯然,叫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

  这会儿,芈仪带着紫珠也疯完回来了。

  虽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芈仪向来眼力最精,无须旁人多说一句,适才瞧过一眼,当下便已了然。

  紫珠还小,自是眼拙,张嘴刚抖出一个“母”字,当即就被芈仪捂了嘴。

  “别母来母去的了,这都多大了,还成日粘着母亲,害不害臊?”

  “来,与姑氏同乘一车去吧。”

  “紫珠不在,姑氏可要闷出病了。”

  “好吧。”

  紫珠看着芈仪故作沉痛的表情,不禁有些担忧,斟酌片刻,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旋即,芈仪一把拉起紫珠,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糟了。

  她的脸更红了。

  赶紧仓皇躲进车里,简直落荒而逃。

  她前脚进车,他后脚跟上。

  似是怕她原地遁逃了似的。

  坐进车中,他亦如先前一般从容镇定,泰然自若。

  昂首挺背,行端坐正。

  不说一句话,不言一个字。

  对方才那番荒诞行径,更连丝毫羞愧也无。

  她忧心烦闷,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敛眸望向窗外,唯见暮霭渐渐低沉。

  此时,悄悄伸过一只手。

  于宽大袖底,紧紧缠住了她。

  指缝穿行,十指相交。

  暗藏汹涌。

  不多时,车队整装重行,若无其事地往离宫而去。

  到了离宫,天色尽晚。

  古老的殿宇之中,燃起千枝灯盏。

  华光如昼,暖融如春。

  离宫中的寝宿分排,倒与齐宫中大同小异。

  那人居正中主殿。

  因信儿未愈,没能跟来,故而东侧殿空置。

  周王姬和公主芈仪一同住在西侧殿,殿内又分大小两处寝殿。

  芈仪非要争大的,周王姬亦是当仁不让。

  两人不久前才说握手言和,眼下险些又因一处寝殿打闹起来。

  那人自是不管她们如何去争,谁住的大,谁住的小,他一概不予过问。

  倒是素萋,天生操心的命,生怕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搞砸好好一趟出游,再叫他坏了心情t。

  芈仪不让,周王姬也不让。

  没辙,唯有她让了。

  她让出自己的那处寝殿,原是主殿南侧的一处偏殿,虽是偏殿,却也比西殿那两间大出不少。

  芈仪听了,即刻眉开眼笑,直呼没认错素萋这个姐妹,再瞪了周王姬一眼,招呼着一众侍婢,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下好了。

  折腾来折腾去,只把自己折腾得无处可去。

  她也不愿因这点小事再去搅扰了他。

  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紫珠缩进了主殿中的一处小耳房里。

  耳房狭小,却与他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走进走出,不到十余步的距离。

  此处本是夜里轮值的寺人守夜才睡的地方。

  芈仪也好,周王姬也罢,哪个不是从小金枝玉叶,众星捧月。

  自然住不惯这样的地方。

  可她却不一样。

  从前那些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一处耳房。

  不论比起当年赶赴夜邑时的风餐露宿,还是去岁深陷连谷时的饥寒交迫,那都好上太多。

  因而,如此她便知足。

  既是知足,便是再没什么可求的。

  因到离宫时已晚,次日一早再行秋猎未免太过仓促。

  君有令,离宫整顿一日,于后日再行秋猎事宜。

  她由此得闲,翌日也随紫珠一般懒起,闷头睡了个痛快。

  直到日上三竿,她将才起身,便有寺人传她去正殿同君上共进朝食。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都快移到了当空。

  都这时辰了,他一贯起得早,如何等到现下还不进食?

  虽有不解,仍是盥洗着装,牵着紫珠往正殿去了。

  案前,紫珠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麦粥,小嘴嘬得吧唧响,可见有味极了。

  他捻起一块帛帕,替紫珠擦擦嘴角,状似寻常地问:“今日作何打算?”

  她放下银箸,抿了口热茶,回他道:“没什么打算。”

  他道:“我今日还有些政务要批,如若不然,还能陪你们四处逛逛。”

  看看,如何说的?

  就说什么得不得空,那都是唬人的幌子。

  如他这般日夜繁忙,疲于社稷之人,如何会有得空的时候。

  这不朝食还没用完,呈上的竹简文书已然堆满了阶上主案。

  她缓道:“无碍,我带紫珠随处走走就好。”

  “总归也没来过此处,去哪儿都是新鲜的。”

  他点头笑道:“也好。离宫后山有一树百年银杏,是建宫之时三代君后携手一同种下的。”

  “有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之意。”

  “而今百年过去,那银杏果然生长繁茂,华盖葱茏。”

  “如今时值正秋,碎金满地,甚是壮丽。”

  “不如你带紫珠去看看?”

  “兴许她会喜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复又仓促补道:“后山离得不远,我令人备车送你们去,也算便宜。”

  见他这般殷切,她也只好领了他的情,垂头道:“多谢君上好意。”

  他赧然扬起一抹微笑,滋滋有味地品起羹汤。

  素萋心下雪亮,莞尔一笑。

  凡要在齐国,随便抓个人一问便知。

  三代君公君后一生恩爱不移,鹣鲽情深。

  这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的银杏树。

  想是灵验得很呐。

  第170章

  通往后山之路是一条林间小道,道路两旁茂林修竹,苍翠欲滴。

  车驾行驶在崎岖的爬坡小路上,抖抖颤颤,晃晃悠悠。

  紫珠显然未被这难行的山路影响心情,高高卷起车帘,趴向车外,目光掠过道旁竹林,伸出手,一棵棵数着。

  “一、二、三……”

  “十六、十七、十八……”

  繁盛的竹子落地生根,遮天蔽日,如何数得完。

  旁观的红绫笑她。

  “小鬼头,你计数学得不精,这么多竹子,你才数到十几呢?”

  紫珠撅着一张小脸,回道:“都怪车行得太快,我怎么都看不过来,只好每回都从头数了。”

  红绫扑哧笑道:“照你这么个数法,天黑都数不到百。”

  听了这话,紫珠嘴角一撇,险些就要哭了出来。

  素萋见状,赶忙打起圆场,说道:“红绫,你就别逗她了,难得清静些,一会儿又该哭了。”

  红绫听劝,当下改口道:“行了行了,你自己个儿数吧,数着数着也就顺了。”

  紫珠适才缓了几分脸色,面朝竹林,又从头开始数了起来。

  “一、二……”

  红绫不禁叹了口气,对素萋抱怨道:“这小鬼到底像谁?轻易就掉眼泪的毛病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你也不好哭,难不成是遗传了谁?”

  红绫话里有话,明显意有所指。

  素萋却是装傻充愣,摇摇头,无奈笑回:“谁知道呢?”

  红绫双目一凛,状似恍然大悟。

  “民间有言,生女似父。”

  “想是不会错的。”

  素萋闻言,难免五味杂陈,心想子晏可是从来不哭,如此这般,确是不知像了谁。

  说话间,车驾经过一处双岔路口,迎面有一辆轺车缓行而来。

  那轺车的车厢小巧,仅能容下一人,且只有一匹马作为牵引。

  窗框狭小,四面透风,上顶伞盖素朴无饰。

  奇怪,如此简朴的一驾轺车,想必只做平民人家的代步之用,又如何会出现在这只有公卿两族才能涉足的离宫周遭。

  她心里有了疑惑,不由也往那轺车望去。

  两车交会之时,轺车擦身而过,透过窗边留下的一丝缝隙,似乎看见里面坐着一人,墨发束冠,是一男子。

  “吁——”

  将才驶过狭窄的岔路,后头那轺车的车夫便长声勒缰,立刻调转马头,急急追了上来。

  逼至近前,惊得载着素萋一行的两匹马也不安躁动起来,这才堪堪停下,稳住马蹄。

  车夫惟恐受惊的马失控乱窜,不得已也勒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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