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06)

  “只要那孩子消失,他便不会痛了。”

  “是吗?”

  她轻叹道:“青衣,你还真是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青衣怒道:“只要他好,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她了然于心似的,点了点头,沉着半晌,起身,缓缓道:“若是他的孩子呢?”

  “你也觉得不重要吗?”

  “你是说……”

  青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双本就红透了的双眼,登时又爬满新的血丝。

  “没错。”

  她仍然只是点头,口中残忍地确认道:“你一个字,也没听错。”

  青衣神色恍然,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双眸不自然地煽动,惊诧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一瞬的表情,看上去竟是如此熟悉。

  恰是似曾相识。

  原是这表情在她的脸上也有过。

  当年因她疏忽,误使信儿落水昏迷。

  当他亲口告诉她,信儿是同他有一半血缘的亲兄弟时,她那时的表情如何不与而今的青衣一模一样。

  必是一样t的。

  必然是一模一样的。

  今下这一幕,如何又不与当年那般重合。

  天道,果然是一个循环。

  欠下的债都要偿。

  无论是她,还是他。

  都要去偿。

  “该说的我都说了。”

  素萋道:“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

  “至于你还要不要说。”

  “就看他在你心中,到底占了几成分量。”

  语罢,她不再犹豫,蓦然转身。

  “我说!”

  青衣猛然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直磕得头破血流,气喘连连。

  那血一股股地流下,一股股地顺着她饱满的额头,圆润的双腮,蜿蜒地淌成一条条小河。

  血水染红了她的眉峰,与污浊的泪混成一片,遍布全脸。

  她低低地哭诉道:“紫珠她在……”

  “找到了!”

  “夫人!”

  “找到了!”

  门外,彤果尖利的嗓音赫然惊起,紧接着,是一连串飞快跑动的脚步声,不多时,人已到了近前。

  “在哪?”

  素萋握住彤果的肩膀,焦急地问。

  “就在、就在那群歹人逼我自尽的那口枯井里。”

  “那井偏僻,荒废数年,若非特意去寻,定是不好发现的。”

  素萋不禁喜极而泣,又问:“人还好着吗?”

  “好呢。”

  彤果忙道:“有气,正睡着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轰然乱跳的胸口,忍不住泪如雨下,连连沾湿衣襟。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她捻紧双手,死死地揪住身下的衣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带我去看,快!”

  “好、好嘞。”

  彤果赶紧搀扶起她,两人一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忽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转头一看,竟是一直强撑身形的青衣,猝然晕了过去。

  那个向来运筹帷幄之人,待查明事情来龙去脉之后,特意命人呈来详报。

  青衣原只是金台的一名寻常婢子,不争不抢,也不起眼。

  只是有回奉命进馔,她偷摸壮胆看了他一眼。

  不料被他察觉,转头罚去廊下跪了一夜。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魇,夜半惊醒,湿透了衣衫,便换人取衣物来换。

  守过夜的寺人都知道,君上梦魇醒后尤其反常,本就喜怒不明的性子,愈加难以捉摸。

  故而几个人你推我阻,僵持半天,也没人敢迈出一步。

  正当此时,一扭头却见廊下跪着一副柔善好欺的面孔,几人当即打定主意,使唤青衣去送。

  青衣不敢推拒,拿了衣袍便进了殿中。

  屏风后,他一眼瞧出来人是个女婢,喝声令她滚出去。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吓得哭天喊地、屁滚尿流,何况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可青衣却平静地跪下,双手将衣物呈过头顶,躬身敬道:“请君上更衣。”

  “我令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她依旧是道:“请君上更衣。”

  “滚出去!”

  “否则孤杀了你。”

  “请君上更衣。”

  青衣不疾不徐道:“青衣万死不辞。”

  这一夜,他更了衣。

  她并没有死。

  从此,君上但凡梦魇发作,便由她前去侍奉。

  众人都道,君上于她有所不同。

  她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偶然得知,君上颇为宠爱的一位姬妾,也同她一般,是个侍婢出身。

  她又得知,那姬妾命薄,不知何由,死在了荒野之郊,却连尸首也没有。

  君上自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日夜牵挂,以致梦魇。

  她想,或许君上缺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味药。

  一味像她这样,能愈尽百疾,不畏生死的药。

  她伴君上数年,只盼他的目光何时能在她身上停驻一回。

  她就这么苦苦地等,苦苦地盼,什么都愿为他去做。

  君上见她伶俐、忠心,见她乖顺、好用,命她做眼线,监督君侧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一一照做,不敢有误。

  这几年,她替他拔除过多少明线暗桩,剪除过多少尖锋利刺。

  她自己都要算不清了。

  如此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总要多高看她一眼吧。

  直到她被派去了一个女子身边。

  一个从楚国来的女子,一个还带着孩子的女子。

  君上命她,好生盯着那女子。

  风吹草动,及时复命。

  奇怪。

  怎的这次不是仗势欺人的阉党寺人,也不是权势熏天的贵族重臣。

  竟是一个小小女子。

  只是一个小小女子。

  第179章

  也罢,也罢。

  君上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看那女子成日围着孩子转,连带着她也得成日围着那孩子转。

  她看那女子要么沉默寡言,枯坐一日;要么足不出户,长吁短叹。

  纵使在富丽堂皇的环台,她亦是哪儿也不去,一日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日子过得甚是无趣。

  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无趣的人,她也只见过君上了。

  也不知,就这么一个无趣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盯的,又有什么须得在意的。

  可偏与她想的不同。

  君上好似并不嫌这女子无趣,更不嫌她有个孩子。

  是日日想方设法往环台跑,夜夜想方设法赖着不走。

  实在太过稀奇。

  他从未见过君上这般不甚稳重的模样,好似一个浑头呆脑的混小子,一遇上那女子就笨嘴拙舌,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原想,这样也好。

  那孩子她挺喜欢。

  君上也有了几分活人味。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不必把一切都捋得太过分明。

  捋清了难看。

  不捋也好。

  对谁都好。

  后来,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帛书。

  送信来的是个生人,她没在环台见过,也没在金台见过。

  那人告诉她,她的底细已被人暗查清楚。

  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供出过哪些人,参与过哪些事。

  那人还告诉她,她的一切,她的家世,她的过往。

  远在他方的贵人都了若指掌。

  只要贵人一个手指头,轻轻一点,便能像摁死蝼蚁一样摁死她全家。

  她不敢声张,只因她深知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替君上劳碌奔命、周旋谋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若这些人沆瀣一气,伺机报复,只怕她和她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问来人,到底想要她做什么。

  来人也道:“盯紧那女子,以及她的孩子。”

  怎么,怎么又是那个女子。

  为何自从有了那女子,这世道好像都离不得她。

  她到底是何来头,到底有何不同。

  她偏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于是她真就问了。

  来人却说:“无他,一根软肋罢了。”

  恍然一瞬,她当下心如明镜。

  原是一根软肋。

  还能是谁的软肋?

  必然只有他。

  也必然只能是他。

  她断然回绝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贵人,此乃叛君通敌之罪,青衣不做,也绝不会做。”

  来人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点点头便走了。

  隔日,她收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囊,微微鼓起,软软绵绵。

  她满脸困惑,拆开一看,登时吓得脸色铁青,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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