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12)

  素萋弯下身,与紫珠平视,好声好气地问:“好紫珠,可能告诉母亲?”

  紫珠犹豫了片刻,老实巴交道:“伯舅的手断了。”

  “什么?”

  素萋登时一惊,后背凉飕飕的,直冒大汗,吓得差点站不稳。

  “什么手断了?”

  “怎么会断了呢?”

  “紫珠可看清了?”

  “看清了。”

  紫珠可怜巴巴地哭道:“紫珠看得清清楚楚。”

  “伯舅的手断了,就耷在袍子里,紫珠不小心闯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遮起来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现下才说?”

  她扶着紫珠的肩膀,嘴里的话抖得几乎听不见声。

  紫珠仰头哇哇大哭,眼泪如海浪般四处奔涌。

  “是伯舅不让说的。”

  “紫珠早就想告诉母亲了。”

  “伯舅说,母亲知道了,会、会、会难过的。”

  “伯舅不想母亲难过。”

  “伯舅不让紫珠说。”

  “他……伤得很重?”

  素萋抖着牙关问。

  紫珠狠狠地抽噎了两声,扯袖抹泪,边抹边掉,闷闷地点头。

  “紫珠看见,满地都是血。”

  “不!不止满地,到处都是血。”

  “伯舅的身上、袍子上,头发上……全都是血!”

  “可怕人了!”

  “母亲、母亲……”

  紫珠嚎哭着,扑进素萋的怀里,绝望地喊道:“伯舅就快活不长了!”

  “母亲快去看看吧!”

  她骤然起了身,撑起瘫软无力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一路往高处去,沿着攀援而上的白玉长阶,踉踉跄跄,蹒跚而行。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她手脚并用,一步步爬上冰凉的玉阶,又一次次被凛冽的寒风吹倒。

  深秋,环台的风真冷啊。

  她许久未出,几乎要被这呼啸的风一并卷走。

  她顾不上松散的发髻,顾不上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爬,不顾一切地爬,拼了命地爬。

  她一边爬,一边想,可怎么也想不通。

  真的一点也想不通。

  不过区区半月。

  他怎么会受伤?

  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不是武力高强,身手不凡的吗?

  究竟是谁伤了他?

  金台闯了刺客吗?

  她为何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那些守宫甲士难不成都死光了吗?

  如何会护不住他?

  刺客是从哪儿来的?

  又是谁派来的?

  鲁国来的吗?

  是为了报仇吗?

  还是公子沐白卷土重来,要与他一争高下?

  难怪,难怪他最近都不来环台。

  不是因了不想见她。

  也不是因了避着她。

  他在养伤。

  他受伤了。

  伤得极重。

  可能就快……就快……

  不久于人世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

  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

  想死了的人,却不想活着的人。

  他说的没错啊。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比。

  她真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若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同他说清楚。

  也要好好问问他。

  他心里的,到底是姊姊,还是她。

  跌跌撞撞地走到金殿门口,巍然矗立的殿门外,几排公卒持刃握戟,甲胄锃亮。

  竟无一人拦她。

  她扑通一下撞上殿门,抬手正要叩响,身旁突地冒出一小寺,筛糠似的跪下。

  “夫人晚些再来吧,君上方才睡下。”

  不行啊。

  不能睡。

  绝不能睡。

  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会像信儿那样。

  再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也再无法回应她。

  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寸步不离地伏在冰冷的门上,不停地敲打,敲打……恨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敲打。

  那小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止不住地哀求。

  “夫人请回吧。”

  “夫人快快请回。”

  “君上许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切莫搅扰了君上。”

  “别睡!”

  “不要睡!”

  “不能睡!”

  她不断地叩门,把门叩得如雷声作响。

  她学着紫珠的架势,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喊他的字,喊他“郁容”,而非“君上”。

  “郁容!”

  “郁容,你见见我。”

  整座金殿都回荡着她失控的呼喊,她盼着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一旁的小寺再不敢出声,一众士卒依旧顶着铁面,默然伫立。

  她哭喊得久了,没了力气,跪伏在地上,仍旧双手扒着门槛,不肯撒开。

  “这么多年……”

  “你等了这么多年,难道说放就放了吗?”

  她低喃着,不知是要说给殿内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是不管不顾地说,不去想他能不能听见,或有没有听见。

  此一刻,她都不想。

  她只想告诉他。

  “素萋来了。”

  “素萋……”

  “念你。”

  顷刻,殿门豁然大敞。

  她被猛然拖入一个怀抱,旋即,铺天盖地的吻立时将她吞没。

  他吻着她。

  吻得强蛮有力,吻得步步紧逼。

  似是热烈的回应,亦似是绝对的占有。

  唇齿倾轧之间,仿佛将积压已久的苦闷,尽数倾泻。

  他捧起她的脸,额间相抵,嘘声喟叹。

  “谁说我要放了?”

  “我永远不会放。”

  她蓦地鼻尖一酸,问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那句话。

  “这些年来,你心里……”

  “一直是你。”

  不容她问完,他未有半分迟疑地回了她。

  “从初遇你的那一眼起,一直都是你。”

  “素萋。”

  一直都是她。

  是素萋。

  不是姊姊。

  不是素杏。

  是她。

  素萋。

  她瞬间红透了双眼,抬起一双莹莹泪目,望向另一双泛着潋滟柔光的瞳眸。

  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侧吻上她的耳畔,柔情蜜意地问她。

  “那你t呢?”

  她沉吟,不肯答。

  他放轻语调,放得又缓又低,似是恳求一般。

  “从前我很笃定。”

  “可后来,我却怎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你的心思。”

  “也看不清你心里有谁。”

  “告诉我,好吗?”

  “告诉我……”

  “你的心里……”

  “有没有我?”

  她绯红的双颊,深深埋进他怀里。

  淡淡地、轻轻地,只说了一个字。

  “有。”

  第184章

  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把他推进殿里,飞快合上门。

  后背抵在门上,她半曲着身子,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紧张得呼吸困难。

  适才想起这殿外那么些人,料想方才也都看见了……

  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赧颜汗下。

  那人倒是一副寻常模样,直挺挺地立在面前,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清楚地道:“放心好了,没有孤的指令,他们眼睛都不敢歪一下。”

  她斜眼瞪他,羞恼斥道:“没有眼睛还有耳朵,没有耳朵还有嘴巴。”

  “君上就能保证他们一眼都没瞧见,一丝动静也没听见,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轻巧地笑了,那微微勾起的唇线恰到好处,甚是耐看。

  “那倒也不能保证。”

  他艰难地抿平嘴角弧度,强忍笑意道:“谁让你在孤的殿前哭天抢地,这下可好,明日宫里定不缺谈资。”

  “让孤想想,他们会说什么呢?”

  “该是会说……”

  “啊——”

  他抚掌惊叹了一声,故作夸张地道:“有一夫人倾慕君上,用情至深,不可自拔,不得已思念成疾,于众目睽睽之下求见君上,袒露心声,妄求垂怜。”

  “当真是可怜可叹,呜呼哀哉。”

  “吕郁容!”

  她怒发冲冠,恨不得咬牙嚼齿。

  回想与他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竟有如此登徒浪子的一面,更不知他竟孤高自赏到了如此不要脸皮的地步。

  真是可恨。

  可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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