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弯下身,与紫珠平视,好声好气地问:“好紫珠,可能告诉母亲?”
紫珠犹豫了片刻,老实巴交道:“伯舅的手断了。”
“什么?”
素萋登时一惊,后背凉飕飕的,直冒大汗,吓得差点站不稳。
“什么手断了?”
“怎么会断了呢?”
“紫珠可看清了?”
“看清了。”
紫珠可怜巴巴地哭道:“紫珠看得清清楚楚。”
“伯舅的手断了,就耷在袍子里,紫珠不小心闯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遮起来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你怎么现下才说?”
她扶着紫珠的肩膀,嘴里的话抖得几乎听不见声。
紫珠仰头哇哇大哭,眼泪如海浪般四处奔涌。
“是伯舅不让说的。”
“紫珠早就想告诉母亲了。”
“伯舅说,母亲知道了,会、会、会难过的。”
“伯舅不想母亲难过。”
“伯舅不让紫珠说。”
“他……伤得很重?”
素萋抖着牙关问。
紫珠狠狠地抽噎了两声,扯袖抹泪,边抹边掉,闷闷地点头。
“紫珠看见,满地都是血。”
“不!不止满地,到处都是血。”
“伯舅的身上、袍子上,头发上……全都是血!”
“可怕人了!”
“母亲、母亲……”
紫珠嚎哭着,扑进素萋的怀里,绝望地喊道:“伯舅就快活不长了!”
“母亲快去看看吧!”
她骤然起了身,撑起瘫软无力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一路往高处去,沿着攀援而上的白玉长阶,踉踉跄跄,蹒跚而行。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她手脚并用,一步步爬上冰凉的玉阶,又一次次被凛冽的寒风吹倒。
深秋,环台的风真冷啊。
她许久未出,几乎要被这呼啸的风一并卷走。
她顾不上松散的发髻,顾不上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爬,不顾一切地爬,拼了命地爬。
她一边爬,一边想,可怎么也想不通。
真的一点也想不通。
不过区区半月。
他怎么会受伤?
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不是武力高强,身手不凡的吗?
究竟是谁伤了他?
金台闯了刺客吗?
她为何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那些守宫甲士难不成都死光了吗?
如何会护不住他?
刺客是从哪儿来的?
又是谁派来的?
鲁国来的吗?
是为了报仇吗?
还是公子沐白卷土重来,要与他一争高下?
难怪,难怪他最近都不来环台。
不是因了不想见她。
也不是因了避着她。
他在养伤。
他受伤了。
伤得极重。
可能就快……就快……
不久于人世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
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
想死了的人,却不想活着的人。
他说的没错啊。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比。
她真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若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同他说清楚。
也要好好问问他。
他心里的,到底是姊姊,还是她。
跌跌撞撞地走到金殿门口,巍然矗立的殿门外,几排公卒持刃握戟,甲胄锃亮。
竟无一人拦她。
她扑通一下撞上殿门,抬手正要叩响,身旁突地冒出一小寺,筛糠似的跪下。
“夫人晚些再来吧,君上方才睡下。”
不行啊。
不能睡。
绝不能睡。
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会像信儿那样。
再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也再无法回应她。
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寸步不离地伏在冰冷的门上,不停地敲打,敲打……恨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敲打。
那小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止不住地哀求。
“夫人请回吧。”
“夫人快快请回。”
“君上许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切莫搅扰了君上。”
“别睡!”
“不要睡!”
“不能睡!”
她不断地叩门,把门叩得如雷声作响。
她学着紫珠的架势,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喊他的字,喊他“郁容”,而非“君上”。
“郁容!”
“郁容,你见见我。”
整座金殿都回荡着她失控的呼喊,她盼着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一旁的小寺再不敢出声,一众士卒依旧顶着铁面,默然伫立。
她哭喊得久了,没了力气,跪伏在地上,仍旧双手扒着门槛,不肯撒开。
“这么多年……”
“你等了这么多年,难道说放就放了吗?”
她低喃着,不知是要说给殿内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是不管不顾地说,不去想他能不能听见,或有没有听见。
此一刻,她都不想。
她只想告诉他。
“素萋来了。”
“素萋……”
“念你。”
顷刻,殿门豁然大敞。
她被猛然拖入一个怀抱,旋即,铺天盖地的吻立时将她吞没。
他吻着她。
吻得强蛮有力,吻得步步紧逼。
似是热烈的回应,亦似是绝对的占有。
唇齿倾轧之间,仿佛将积压已久的苦闷,尽数倾泻。
他捧起她的脸,额间相抵,嘘声喟叹。
“谁说我要放了?”
“我永远不会放。”
她蓦地鼻尖一酸,问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那句话。
“这些年来,你心里……”
“一直是你。”
不容她问完,他未有半分迟疑地回了她。
“从初遇你的那一眼起,一直都是你。”
“素萋。”
一直都是她。
是素萋。
不是姊姊。
不是素杏。
是她。
素萋。
她瞬间红透了双眼,抬起一双莹莹泪目,望向另一双泛着潋滟柔光的瞳眸。
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侧吻上她的耳畔,柔情蜜意地问她。
“那你t呢?”
她沉吟,不肯答。
他放轻语调,放得又缓又低,似是恳求一般。
“从前我很笃定。”
“可后来,我却怎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你的心思。”
“也看不清你心里有谁。”
“告诉我,好吗?”
“告诉我……”
“你的心里……”
“有没有我?”
她绯红的双颊,深深埋进他怀里。
淡淡地、轻轻地,只说了一个字。
“有。”
第184章
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把他推进殿里,飞快合上门。
后背抵在门上,她半曲着身子,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紧张得呼吸困难。
适才想起这殿外那么些人,料想方才也都看见了……
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赧颜汗下。
那人倒是一副寻常模样,直挺挺地立在面前,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清楚地道:“放心好了,没有孤的指令,他们眼睛都不敢歪一下。”
她斜眼瞪他,羞恼斥道:“没有眼睛还有耳朵,没有耳朵还有嘴巴。”
“君上就能保证他们一眼都没瞧见,一丝动静也没听见,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轻巧地笑了,那微微勾起的唇线恰到好处,甚是耐看。
“那倒也不能保证。”
他艰难地抿平嘴角弧度,强忍笑意道:“谁让你在孤的殿前哭天抢地,这下可好,明日宫里定不缺谈资。”
“让孤想想,他们会说什么呢?”
“该是会说……”
“啊——”
他抚掌惊叹了一声,故作夸张地道:“有一夫人倾慕君上,用情至深,不可自拔,不得已思念成疾,于众目睽睽之下求见君上,袒露心声,妄求垂怜。”
“当真是可怜可叹,呜呼哀哉。”
“吕郁容!”
她怒发冲冠,恨不得咬牙嚼齿。
回想与他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竟有如此登徒浪子的一面,更不知他竟孤高自赏到了如此不要脸皮的地步。
真是可恨。
可恨极了。